二○○四年大選發生槍擊案,國民黨以在野身分,大規模動員群眾,凱達格蘭大道上的抗爭儀式,宣告了「第二個民間社會」的誕生,接著在媒體民粹化的大環境中,紅衫軍與反制紅衫軍的動員,醞釀為慢性政治危機。這四年危機,是台灣公民社會發展的重大挫折。

 什麼是第二民間?看看「全民開講」與「新聞夜總會」即可明白。就像代表第一民間的「大話新聞」。兩個民間社會,兩組名嘴,每天疲勞轟炸,話題愈來愈窄,情緒愈發高亢,不缺廣告,觀眾也熱情捧場。談話節目反映了大眾的心理需求,強化各自陣營的信念,不斷在複製從冷戰時代遺留下來的集體不安全感。民眾的心理需求有其社會基礎,不負責任的政客則藉機操弄這種不安全感。

 第二民間內部,認同中國國族文化者,在威權時代隱身於黨國政治秩序中,不必擔憂本土價值的挑戰,不需要嗆聲,就自動受到國家意識形態機器的保護。但是在民主選舉成為常態,本土價值成為重要選項之後,文化認同的失落感,使非本土或反本土化的信仰者,發展出一種防衛性質的「反動修辭」(借用Albert Hirschman精闢的語彙)。這種反抗心態,很難直接訴諸「反台灣」的語言,有些轉而套用「反民粹、反貪腐、拚經濟、反鎖國」等說法。反觀第一民間,民主果實乃經過長期犧牲而爭取得來,保護本土政權變成最高價值,對於民進黨的過失與貪腐,往往輕輕放過,或是以「再怎麼壞,也沒有國民黨壞」為之辯護。

 兩個民間的對立,窮盡了台灣的社會想像嗎?當然沒有。

 傳承自二戰後的新台共世代,歷經了白色恐怖,許多倖存的本省籍受難者,至今仍堅持統左的信仰。在黨外運動陣營,左派台獨曾是重要力量。民主化過程中,不少外省籍人士認同本土。這些身影,在藍綠擠壓下,日益邊緣化。近年來,新移民帶來新的治理課題,引進新的社會想像與文化品味,這些都是活生生的民間力量。更不用說原住民族的自治要求,及其豐富深邃的藝術創造力與寬厚的世界觀。文化認同的多元性,是移民社會最珍貴的資產。

 但是,在藍綠對抗下的政治劇場,只容得下兩套單調的腳本。資產變成負債。民間社會內部真實而細微的價值差異,被二元對抗的簡化邏輯排除。這是對公民意識與政治創造力的慢性毒殺。於是,許多許多曾經在民主運動中付出的人們感覺失望無力,紛紛退出公共參與。民主社會流失了一大群積極公民。

 面對崛起的中國,資本全球化的壓力,台灣地位受到國際霸權體制的夾殺,統獨問題是一個真實的社會議題。討論這個問題需要誠意與耐心,同時營造一個沒有恐懼的溝通環境。大財團動輒揚言撤資,就像對準台灣的飛彈,是對大眾參與公共討論的威脅,也激化了藍綠二元對立的氣氛。

 統獨選擇,作為真實的議題,必須從兩個民間社會的藍綠邏輯中解套。讓所有的文化認同主體,都參與到這個公共領域,用十年、甚至二三十年的時間,共同思索:你真心相信台灣應該爭取成為國際上法理獨立的國家,並且願意為這個理想奉獻你的青春與才能嗎?你願意台灣成為中國的一部份,或者接受「一個中國」嗎?你認為目前台灣的國際處境,可以永遠維持下去?這類基本問題,應該列入公民審議的議程。

 公民審議不是急就章的公民投票,而是長時間的社會溝通過程。以制度化的形式,鼓勵人民在日常政治生活中,從多元管道獲得政治訊息,交換差異觀點,學習容忍、說服、與共存。這個社會過程中,公民投票只是配套制度,在公民審議的終點,提供社會選擇的合法性要件。公民審議,把台灣的前途從統治菁英的手裡搶救回來,將決策大權還給民眾。政客永遠在搶安迪.沃荷(Andy Warhol)「十五分鐘秀場」。負責任的政治家,則應努力向國際社會爭取台灣需要的時間與空間,而不是把國家命運消耗在片段切割、無意義的情境鬧劇。

 這座島嶼,好不容易從幽閉而獨裁的港灣,航向自由開放、卻充滿不確定的大洋。這一趟沒有回頭路的航行,不只有藍綠兩個光點,而我們還在旅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