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時電子報楊舒媚/專題報導】
顏清標可以讓兩大黨看他臉色過他要的法案。未來,像這種有中央、地方貫穿力,又不受政黨控制的立法委員,至少七十三名。未來你可以想像:一個有七十三個「標哥」的立法院……。
「大中至正」四字的拆除,轉移不少人對七日中選會組織法角力過程的注意力。說來諷刺,倒不是中選會組織法通過與否的影響,而是那天立委開會的態度,他們壓根兒不想管這事,只想趕快休會,回去跑選區。所以,民進黨假裝反對一下,國民黨「嚷嚷」堅持一會兒,大家合演一齣戲,應付一下黨紀和輿論,就謝謝收看、下次再聯絡。
不要以為這只是立委選舉在即,委員們因對選情「心急如焚」一時演出的權宜戲碼。明年元月十二日選出下屆立委之後,這種不理會黨中央命令,自行決定立院運作戲碼的狀況,只會更加嚴重。
七十三位「標哥」將進駐立院
未來實施「單一選區兩票制」所選出的七十三名區域立委,事實上,就等於七十三個無黨籍聯盟立委「顏清標」。顏清標的威力怎樣?只要看看每次鎮瀾宮大甲媽祖出巡時,朝野政治明星只要想延續政治生命,就要在標哥的「護駕」下陪媽祖起駕沾光;或如蘇貞昌擔任行政院長時,曾在一次慢跑活動中「小小」對他開過的玩笑:「我看顏清標如果跑下去,土地就會震動。」
進一步解剖「標哥效應」,必須從現今立法院裡、各黨都得看他們臉色的無盟立委講起。
無盟這一群人(顏清標、蔡豪、林炳坤、李和順、陳進丁、張麗善、楊宗哲、高金素梅),其中有好幾位「有案在身」,或是被國民黨開除黨籍,為了發揮影響力,他們拉進如高金素梅、張麗善等「孤鳥」,跨過「六個立委就可成立黨團」的門檻,得以進入朝野協商密室。
朝野協商的規矩是,只要有一個黨團有意見,那法案就得「慢慢談」。所以,他們雖然人少,但為了法案順利通過,兩大黨都不能不看他們臉色,而且還要很「注重」無盟立委堅持的法案,否則無盟一旦哪個案子要「逐條表決」,大家就吃不了兜著走。再舉一例,某個單位預算從一億四千萬被砍到只剩四千萬,然後立委還要再砍兩千萬,該單位受不了,去拜託的不是兩大黨立委,而是無盟,這些都只是無盟展現影響力的一兩個小案例而已。
加上兩大黨激烈對立,無盟通常只要「不違背政黨利益(無盟通常較傾向國民黨)」,都是「可搖擺的」;甚至,他們「經營人脈」高於「政黨掛帥」,在兩大黨對立時還可發揮「和緩」作用,每次兩大黨在議場內打得不可開交,往往都是標哥「擋在中間」,就是這個道理。
政治上 懂滾雪球式的結盟
不僅朝野兩大黨,就連立法、行政體系都不能不聽他們號令,「標哥」的威力就在這裡!
所謂「標哥」型立委,不僅在中央可牽制兩大黨;在地方,他們更是喊水能結凍(標哥型人物影響力,如表,請點選這裡)。
台灣地方派系學專家、台大社科院院長趙永茂表示,這些「標哥」型的人之所以可以雄霸一方,是因為他們非常懂得「政治三昧」,亦即在政治上搞結盟;以經濟豢養派系;並結合「社會力量」,動員別人所不能動員的。
政治上,例如無盟立委張麗善背後所代表的雲林張派,他們在中央可以影響兩席立委(張麗善、張碩文);並掌控地方議會、縣農會、水利會以及雲林多數的鄉鎮市長、鄉鎮市農會。尤有甚者,這次立委選舉,他們派出張派老大張榮味之女張嘉郡與張碩文分戰雲林山線、海線立委;張麗善則將轉戰縣長選舉,如果都成功,其勢力將綿密遍布中央、百里侯、縣議會、農漁會體系、鄉鎮市長……,可見其影響力之深廣。
另一方面,地方型立委尤其擅長深入政治分配,許多職位都得經過他們點頭。地方機關若出缺一個課長,透過派系可分派人選,但這個課長相對必須答應下次選舉「會開出多少票」;又例如,對於已經穩當選的議員,八百萬的競選經費先贊助個兩百萬;等要拿議長時再給兩百萬……。透過職位的誘惑,等別人上鉤後,他們的力量會像滾雪球那樣不斷延伸。
夥同經濟附體共同「拚經濟」
經濟上,趙永茂指出,他們會有許多外圍的經濟附體,「地方型」企業、「合作型」企業都願意投資這些立委。北市一家著名的魚翅餐廳老闆就擺明,願意給某無黨籍立委背後的勢力五百萬元資金,對他們而言,這些「投資」未來都有可能「回收」的。
此外,幾乎每個縣市都有「經建配合款」(嘉義市除外),假如一個議員的「配額」是五百萬元,議員可以先把配額中的一百萬元拿去「賣」掉。一旦這一百萬已經「答應」了廠商,以後,這項縣政工程就非給某廠商不可,長久下來,大家就有如此這般彼此合作「拚經濟」的「默契」。
豢養派系實力的重要來源之一是八大行業,一位熟悉該運作模式的人士指出,這些人靠著八大行業的「捐助」,或是一個晚上從賭場拿個三、五百萬,幾乎都不是難事。
政治三昧中,他們最特殊的是「社會力量」這一塊。最明顯的例子是標哥本尊顏清標,他身為大甲鎮瀾宮董事長,每次媽祖出巡時所透露的動員張力,幾乎無人可比,朝野政治明星搶著跟顏清標一起幫媽祖抬轎,就可見一斑。
或許社會上對「標哥」型立委的評價不高,不過,換個角度看,他們能玩得動「政治三昧」,而且還要玩得好,讓朝野以及相關侍從系統願意聽其擺佈,並非一件容易的事,趙永茂就說,除了有機運,他們通常還有豪氣與能力。
現代版大哥不打架 只喬事情
一位立院高層指出,這些「標哥」型委員,跟他們相處久了以後,會發現他們其實「很可愛」、「很阿沙力」。另一位熟悉「標哥」型立委的人士形容,「現在的大尾早就不打打殺殺了,他們在社會上打過滾,知道人性不是只有武力,還有曲折、有人情。」他說,「他們很懂人情世故,可會『喬』事情咧!」且由於這樣的立委在江湖上有「威名」,人們就算不怕他們,至少也不敢「吃」他們。例如,一位「標哥」型人物介入調解一件「情感糾紛」,丈夫要求妻子的外遇對象賠償兩百萬精神損失,「大哥」知道「人情義理」上是丈夫吃虧,但也不希望丈夫獅子大開口,「喬一喬」後,六十萬拍版,兩邊都摸摸鼻子不敢再說話。
要樹立「威名」,除了喬事情的手腕,還要有「情義」。雲林「教父」級人物的張派領導人張榮味,就有很多「情義」的故事。例如二○○四年,國民黨副總統候選人宋楚瑜因為七千萬治水經費被刪,自覺「對不起」張榮味,驚天動地的一跪後,據瞭解,張榮味回去後一直睡不著覺。隔兩天,他叫來幕僚、友人,說要宣佈支持連宋,幾乎所有幕僚都當場勸止,認為沒必要這麼早表態,但張榮味堅持,他「不能讓扁有過多的期待」,「最壞怎樣,不就砍頭而已。」
再例如,張榮味一名朋友向他調錢,明明張榮味自己也有票子要軋,但他先回家,把管保險箱的老婆「騙」出去,然後「偷」錢先借朋友應急。類似的「有情有義」事件在地方流傳,愈顯其重然諾、會為朋友剖腹,就愈增添其「神格」,以及侍從系統的服膺。
除了有豪氣、情義的特質,這些人還很「務實」。例如顏清標就說過,他的祖父對他最深刻的訓示,就是要他「不要分好朋友與壞朋友」,頂多是較投緣的,交往得深一點;較不投緣的,交往得淺一些。
禮賢下士輕鬆統治 讓侍從服膺
這類人物既要在地方穩如泰山,進而又有中央級的影響力,通常「能力」還都不賴。比方說,張榮味「禮賢下士」是出名的。張榮味的概念是,「賣水果,漂亮一點的要擺上面」,趙永茂指,張榮味統治雲林期間的縣府團隊,都維持三個以上的博士;理解張榮味用人的人士則表示,很重要的是,張不會給這些人有「乞討」的感覺。
也因為用了這些人,張就可「輕鬆統治」。趙永茂指,張榮味通常早上九點到十一點見客,「然後就不見了」,「他把行政交給縣府團隊去處理,自己就去吃午飯,但不是不做事喔,是處理政治去了。」什麼事該什麼人處理、如何分工,張在自己的領導藍圖裡劃分得清清楚楚。
所謂「標哥」型勢力,若不光從負面去解讀,那麼他們因為具有貫穿中央與地方的能耐,加上讓某些人甘願折服的風格,以及務實且很有效率的「處事」能力,政治現實上,過去,國民黨要依賴他們,民進黨最怕他們;民進黨執政後,漸漸國民黨化,也開始需要他們。
「標哥」型人物與兩黨在立院共生、共治,但由於多重利益糾葛,立院素質日顯低落。「單一選區兩票制」原是希望透過制度改造立法院的品質,沒想到,因為沒有配套,目的未達成,反而會更嚴重。
標哥效應+陳明文現象=紅色警戒
就兩黨立委來說,因為有黨內初選機制,政黨對提名的干預權較弱,被提名者通常只要遵守民調、黨員投票的遊戲規則,就可以形成獨立的選舉機器,政黨的約束力相對降低;經過初選的篩選後,然後在單一選區的洗禮中過關斬將。舊的立委選制,平均九萬五千人選出一名立委;新選制約需二十二萬票,當選所需票數大幅增加,過關難,但一旦過關,也代表他們從此不必太看政黨臉色。
且因為未來屬於小選區制,就有參選人說「我的選區三?五平方公里,兩個小時就跑完」,表示參選人對地方的經營,將重於在中央的表現,他們走攤、跑紅白帖,爭取客運一、兩條線路直達台北,一直到民眾生小孩、看病……選民服務「全包」,在地方上的影響力很容易就大於政黨。
針對未來這種現象,立法院長王金平私下頗為憂心,他認為,即便國民黨明年元月十二日贏得立委選舉,「立法院長」也未必是國民黨的,因為,明年二月一日立法院長選舉前,民進黨仍是執政黨,可能對這些一方之霸使盡各種威脅利誘,「標哥效應」加上「陳明文現象」(從國民黨倒戈到民進黨),足以讓國民黨即使贏得立委選舉,卻丟了立法院長,讓緊接的總統選舉原本可能的「西瓜效應」,變成「鐘擺效應」。因此,明年元月十二日至二月一日,才是國民黨高層應該緊張的「紅色警戒」時期。
兩大黨恐怖腐敗下 可呼風喚雨
主要是,未來立法院總共113席立委,八個委員會分配下,平均一個委員會約有十四、十五席委員,通常出席委員過半就可以開會,但往往會有委員「簽到但人不在」,所以約莫只有五、六席會在開會現場,如此一來,「綁」兩、三個立委,就可以操作一個委員會了。
再者,依朝野最新的協商共識,未來黨團成立的門檻下降為三人,在如此的「小黨保命條款」下,提名五席區域及原住民立委的無盟的存續,「指日可待」。他們成為在朝野協商時左右法案、預算的關鍵少數狀況,在單一選區新制後繼續存在。
且在目前選制下,派系不會消失。趙永茂指出,以後的立委生態,甚至可以挾中央資源為籌碼,介於地方與中央之間,成為另一種交換與擴充的系統,因此變成新的派系。
最讓他們予取予求的,恐怕是兩大黨的「恐怖腐敗」。二○○八年這一仗,對國民黨而言是生存戰、關鍵戰,就民進黨來說也輸不起,且國民黨化後的民進黨,不擇手段招降納叛,趙永茂表示,為了選舉,國民黨、民進黨跟他們交換的不止立院席次,還包括其下一掛的派系利益,「讓這些人能在中間繼續壯大。」
加上國、民兩黨都喊出決戰中台灣,讓台中縣的顏清標,以及可能影響兩席雲林立委的張榮味,更顯動見觀瞻。
上帝、憲法與標哥的抉擇
你可以想見,未來立法院的樣子了吧。
立委靠自己的選舉機器通過初選,然後在單一選區中撂倒對手,從此,黨紀未必能再約束他們;總統大選,藍綠都要他們抬轎,是西瓜效應還是鐘擺效應?存於他們一念之間;立法院的內規修是修了,卻讓更少數的立委就能綁架立院;地方派系的力量不會消失,甚至可能因為夾在中央與地方之間,成就新的交換系統、形成新的派系;立委為了爭取連任,會不擇手段去鞏固、照顧自己的樁腳,只照顧自己選區的立委,可能導致基隆河、大漢溪、新店溪「三段堤防高度不一樣」的資源錯置、損害公共利益等問題。
根據美國州議員的經驗,在沒有任期限制下,州議員的連任率幾達九成,台灣未來沒有任期限制的立委,在「現任優勢」下,很可能八連霸、九連霸,甚至變成「世襲」,讓未來的「標哥」型立委,一代接一代。
有中央、地方的貫穿力,又不受政黨控制,極可能就是未來立法委員的眾生相。當立法院出現至少七十三個呼風喚雨的「標哥」,台灣到底該相信上帝、憲法,還是標哥們。










發表新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