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登輝先生接受中時電子報專訪,痛批陳水扁「瘋狂」,欠缺民主信念;說馬英九很「clean」但沒有能力,他說,馬因為宣示走「李登輝路線」才當選台北市長;老先生指謝長廷有能力卻未能走出自己的路,他憂心老百姓失去未來的目標,擔心台灣會「滅國」,他對未來幾年國際情勢提出自己的預期……。

訪談很精采,老先生依然展現出大開大闔的氣度,在言談中散發出政壇下一代領導者所欠缺的領袖魅力。雖然,他對自己執政時留下歷史問題的交代並不能完全說服讀者,例如「兩國論」的提出,以及為何未處理「轉型正義」的問題。

在「兩國論」的問題上,他一語帶過。其實,老先生雖已完成口述歷史,但有關兩岸關係這部分,一直不願意公開出版。而在「轉型正義」問題上,他反問道:「為什麼要處理?」認為當時「安定」最重要。訪問內容中,他一直在強調台灣的「認同」(identification)。印諸他當年的施政,他當時一方面不讓舊秩序頓時崩解,一方面想形塑「土本」、「民主」、「新中原」、「新台灣人」等新的價值認同。他主觀上希望台灣人民從「舊中原」、「威權」等價值觀中,平順地轉移到新的台灣認同中。

從蔣經國晚年宣布解嚴,稱自己也是台灣人,接著李登輝執政,落實這條本土化與民主轉型之路。十二、三年的轉型之路,應該就是「李登輝路線」的精髓。到了兩千年,台灣真正政黨輪替,民主鞏固向前跨進一步。卻發現「李登輝路線」走不下去了,不只如此,很多人感受到台灣陷入「空轉」、「停滯」,台灣民主與認同的再深化鞏固都停格在二○○○年。

若把這種停滯空轉,完全歸罪於陳水扁領導的民進黨,其實並不公平。進入二十一世紀,台灣內外情勢與李登輝時代有很大的不同。全球化加速擴張與中國出人意外地持續崛起,是台灣執政者的新挑戰;李登輝當權時,還享有著威權黨國體制優勢,甚至在野的民進黨也對他敬畏三分。這種優勢也不是民主時代的執政者所擁有的。

李登輝特有的領袖魅力,也是在極為特殊的歷史條件下形塑出來的。他承襲到日本明治維新到大正時期的思想遺緒,接受到德日的總體論的發展觀;他經歷了兩次外來政權統治經驗,他從「蔣經國學校」學會了中國的宮廷政治之術。這些特殊的歷史經驗,造就他的領袖特質。今日政壇,不論是他臧否的陳、馬、謝任何一人,無人有此特殊際遇。

天時地利人和,讓台灣在李登輝的帶領下,走過一段民主奇蹟、經濟榮景與社會的多元開放。這樣的歷史條件已難複製──「李登輝路線」是二十世紀特殊時空下的產物。

而到了二十一世紀,從「李登輝路線」到陳水扁激進的台獨路線是必然的發展嗎?台灣民主與認同的停滯是不可避免的陷阱嗎?民進黨的激進路線走到這個地步,是否必然引來「李明博式」保守主義反撲?

台灣兩黨政治所形塑的政治基本盤,也許在短期內無法改變,沈富雄預言的「未來八年沒得選擇,就看國民黨了」可能會成真。不過,從李登輝領導的台聯黨最近轉型可發現,老先生似乎還在想著台灣的出路──那是一條比較接近社會民主的路。也許,台聯、第三社會黨、綠黨與紅黨,這些小黨試圖走出的社會民主路線,會像上個世紀的「李登輝路線」,再造二十一世紀台灣的民主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