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對台灣人一樣對我們就好──回應復刊449號封面故事

文∕馬尼尼為(外籍內人讀者,目前就讀台灣藝大研究所)

你看過灰熊人嗎?那是一部電影,有一個人,他很愛熊,他想跟熊一起生活。他跟熊一起在野外過了八年。結果,最後他被熊撕裂,悲慘的死掉了。妳,就像他一樣,永遠沒有辨法變成台灣人(熊),台灣人像熊一樣永遠沒辨法接受人(外籍配偶)。

我想寫這樣的一篇文章很久了,自從和台灣人結婚以來,我覺得自己就像心裡殘障一樣,身處這樣的社會,我有太多的無力感與因為無力解決,而產生的逃離感,我結婚不到半年,腦子裡出現過太多次想要離婚的念頭,可是,我也才二十幾?,我相信也沒有人會想要離婚,而離婚的原因不是因為我不愛我的男人,而是因為這個社會的排外,工作的限制,沒有身份證就不像個人,到處碰壁,永遠的二等公民,我呼吸不到新鮮的空氣,我很想吐。

我一直是《破報》的讀者,從大學到研究所,而這一期的封面大刺刺地寫著《無論來自哪一國,妳們都是台灣的內人,台灣未來的母親》,這樣的標題,實在是很無力的喊話,對外籍配偶也起不了什麼安慰作用,可能看了只有更加火大,因為這樣的問題在報章上喊一喊,沒有身份證的配偶,日子還是一樣難過,難過不是沒有東西吃,是無法被像人一樣對待,我是台灣人的母親又怎樣,我要的是起碼,像你們對待你們的人那樣的,講話的態度,我為什麼要因為我的身份,而不斷受到你們台灣人的中傷,我也是跟你們一樣是父母親的小孩。

工作的問題,雖然政府單位規定有配偶居留證便可以合法工作,但是,大部份的業者不會用你,因為他們也不了解相關雇用的程序或稅務問題等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公務員簡簡單單的跟我說一句,你是哪一國的?哦,可以工作。可是,我朋友的朋友,又說,要找兩個擔保人,很麻煩。其實,為什麼老板都不能先不去管國籍,給大家一個公平的競爭。被貼上「外籍」的標籤,實在有點生不如死。我自己曾以外國人的身份到新加坡工作,當然我也是沒有身份證,但是不會像在這裡,遇到如此強烈的排外意識。我變得有些不想開口,因為不想被人問,你是哪裡來的。面對這樣的問題,我也不想再回答,可能我會說一個在地球上己不存在的國家,因為我出生的國家,對我己失去了意義,我回去,己經不像當地的人,除了我可以說他們聽得懂的話。

大部份的國家,不會允許雙重國籍,那就是說,如果我入了台灣籍,就得放棄自己的國籍,我相信沒有一個外籍配偶願意這樣做,如果我們上班繳的稅不是那麼重,如果我們可以像台灣人一樣自由找工作。我連去銀行開戶都沒辨法,因為他說居留證會扣很多稅,你去找有身份證的人來開戶好了。從辨公證結婚手續開始,一切繁瑣冗長,我那時覺得這是全世界最難辨的結婚,結婚原來不是兩個人走去找律師∕法官見證就好了。
接下來,我的身體不知被檢查了多少次,只因為,我是外籍,還逼我當天一定要留下大便,還跟著我去廁所,怕我偷換檢體。要買保險,保險公司說台灣人不用體檢,你要;台灣人不用脫衣看身體,你要,因為怕你有皮膚病,衛生署還會突然出現到你家來,我到底是什麼,我是有寄生蟲有皮膚病有愛滋病是不是?

寫這樣的文章,老實說很內傷,因為浮現的都是不太愉快的經歷,我曾經很好奇連語言都不太通的配偶的情況,於是去做了一些訪問,後來,跟我同行的台灣朋友說,她們很單純,就是結個婚,帶小孩,做家事...不像你,可能你受了太多教育。可是,我真的不相信她們不會想回去,我不相信她們沒有受到委屈,即使老公很疼她們,可是她們不可能24小時都跟老公在一起。

有一次,有個台灣人跟我說,哦,那裡有個賣越南菜的,我帶你去。那時候己經過了用餐時間,好像3點多吧.越南人很年輕,很漂亮,穿著合身,她不太招呼我們,不怎熱絡,台灣人只好自己去點菜。這是在房子外面搭起來簡易的餐飲「店」,後面有一些老人在喝茶,因為我那同行朋友喜歡跟人裝得很熟,他可能見過後面的其中一個老人吧,老人過來和我們聊天,老人是越南配偶的公公,從他壓低聲量的語談中:「要找越窮的越好,柬埔寨的更好。」、「她過來的時候十九歲」、「不要對她太好,不要給太多錢」,離開的時候,我突然發現,越南配偶是坐在一個透明的框子裡,上面寫著檳榔。這個畫面,一直在我腦海裡,逢人便要說一次。

面對台灣人的指指點點,政府政策無形的「逼害」,或者是我的朋友訝異地說「你變成外籍配偶了」,言下之意,我變成了弱勢族群,人家會問,你懂嗎?你聽得聽嗎?你懂我的意思嗎?這個,你不懂的啦。我真想揮拳出去,靠腰,你當我是白痴嗎?

(很抱歉我口出惡言,因為經過跟台灣人結婚這一件事,我己經心裡殘障.我不知道我要痛恨什麼,到最後只能怪自己選擇錯誤,不應該跟台灣人談戀愛,那時應該狠下心來跟他分手,現在心裡殘缺,我覺得自己不再是結婚前的我,我對未來生活徬徨,不再跟我先生說話,動不動要流眼淚,我想離婚,想殺了我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