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師傅/搬家工人

顏師傅/搬家工人

我搬琴快20年,第一次被壓斷腳,還是已經搬到貨車邊才受傷,只能說那架鋼琴運氣好。

那天是三樓直梯、3號琴,跟平常一樣,我跟助手沒花多少時間就把琴搬到一樓。眼看就要上貨車了,只是腳被昇降器絆了一下,琴就整個壓到我的右腳踝上。一壓到,我就知道情況不好了,因為腳除了沒辦法動,我還聽到「啪」一聲。

助手看了急著要過來扶我,我痛得叫他別過來,自己一個人蹲了2、3分鐘,一邊試著看能不能動。我們做這個工,常常撞來撞去,每次受傷到什麼程度,大概都感覺得出來。這次,是整個不能動了。

雖然客人那時候也叫我們別管琴,趕快去看醫生。可是那天臨時找不到人,也不可能把琴丟在馬路中間。我就拖著一隻腳,把琴送到新家之後才去看醫生。到醫院的時候,我還在期盼只是脫臼,去給拳頭師推一下就好。結果×光一照,踝骨已經斷了,還要打鋼釘。

想想,我的右腳真可憐。小傷就不提了,之前腳趾骨折、蜂窩性組織炎也都是他。同事都開玩笑說,之前蜂窩性組織炎差點截肢,一定是我的右腳覺得太辛苦,不想再跟我了。

如果讓我重頭來,我還是會學搬琴,畢竟就是這個技能讓我撐起整個家。可是我也不想再教人家搬鋼琴了,因為你想想,一台200多公斤的鋼琴兩個人搬,一個人至少也得分擔100多公斤吧。長期累積下來的病痛不說,如果我的徒弟跟我一樣壓斷腳,教我怎麼去見人家的父母?我媽到醫院看我,也是一直罵『就叫你不要搬琴,你幹嘛還一直搬?』

如果別的工作可以跟現在賺得一樣多,我也不想做得這麼辛苦,家裡也不用那麼有那麼多中藥、止痛藥。可是我很早就有覺悟,畢竟以我的學歷,想多賺點就得拿自己的身體來換錢。不只我,在台灣做工的那個不是這樣?上次住院的時候,有個水電工在工作的時候從鷹架上摔下來,整個人癱在床上根本不能動。看他這樣,就覺得自己其實還好,有太多工人比我更危險、比我更慘。

台灣對工人保護觀念太差,搬家這麼多年,外國人都嘛很佩服我們搬東西的方式。像有一次幫外國人搬鋼琴,他們馬上拿出攝影機,用那種很稀罕的表情邊拍邊說:「這東西這麼重,你們怎麼可能不用機器搬?」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像惠而浦那種大型冰箱,在美國都規定要4個工人才能搬,不像我們這邊,若「腳路」(台語:動線)好,一個人也把它揹上去。

我覺得做工就像在賭博,用自己的身體去賭未來。我只希望等這次傷好了,讓我再做個5年,只要小孩長大、責任盡了,我就算賭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