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日報╱陳冲】

2008.04.08 03:15 am

3月17日的紐約時報,在同一版面刊載兩件大事,其一是投資銀行貝爾斯登(Bear Stearn)落難以每股2美元轉手;其二是法荷航集團(Air France-KLM)以鉅額折價合併義大利航空(Alitalia)。

其後一周,貝爾斯登的消息持續發燒,盤據全球各財經版面;但義航事件僅在次日有小篇幅報導義國政府勉為接受外,是一片沉寂。其實義航案相當具有震撼性,不僅涉及政府持股49.9%的國家航空,又有勞工、航權問題的糾葛,而且其換股條件苛刻,是一股換160股,總價款不過1.39億歐元,義航折價至每股 0.1歐元,僅有前一日收盤價的18.5%(註:頃傳義航案因工會抗爭陷於僵局)。

面對八年來連續虧損達36億歐元的義航,義大利政府係以純商業方式、純股東立場看待;沒有金援、沒有增資,也沒有採取國有化。相對貝爾斯登,不過是五大券商之一,並非收受存款機構,傳統上美國聯準會(Fed)不會給予太多的關注,資本中又無公股,也不具代表國家的意義,但是美國政府斷然介入,不僅安排其結算銀行摩根大通銀行以低價接手(隔周又提高為10美元),而且提供300億美元融資額度。恍惚之間,似乎又看到二個月前英國政府先是改變態度出手金援北岩銀行,接著在無人表態接手時又將該行收歸國有的一幕。國際金融人士應也會想起九○年代北歐國家國有化數家大型銀行的經驗,不過,在此順便一提的是,政府承受不一定是納稅人承擔損失,事實上北歐的經驗以及英國北岩案的評估,幾年後的處理反而產生資本利得。

具國家形象的航空公司,因為實際虧損,聽任外籍同業殺價接手,媒體竟漠不關心;另一方面,一家完全不代表國家的券商,因為評價損失,政府卻苦心孤詣安排金援,又博得媒體大量版面。其差別何在?只能說金融機構具有特殊性,金融體系安定之重要性凌駕一切。

金融不安可能動搖國本的思維,並非始自今日,為整頓不良金融機構,穩定金融秩序,八○年代的阿根廷曾耗費相當55%GDP的金錢,是歷來代價最慘烈的一役;九○年代時芬蘭等北歐三國花費8%GDP,同一時代美國為處理S&L危機,也動用約3%GDP的資金,都是著例。我國的法律架構下,對任何企業充其量只是依公司法辦理公司重整,並不動用公部門資金。唯獨對金融機構,訂有「行政院金融重建基金設置及管理條例」,依該條例第4條規定,其實已將 insolvency & illiquidity兩種情形均納為動用重建基金的發動條件,可說用心良苦。

在先進國家,如果發生流動性不足,甚至credit crunch時,通常中央銀行會主動關切,適時出手,挹注流動性。去年7月至今,各主要國家央行忙碌異常,其實都在應付次貸風暴所引發的流動性不足。至如個別金融機構有負債大於資產的情事,則須視對整體金融體系之影響,有無感染性效果再定其措施。1984年美國大陸銀行及英國JMB被政府接管的特例,其實反映too big to fail的顧忌。1995年放任霸菱銀行倒閉,則是不致造成系統風險的判斷。

金融創新與資產證券化的盛行,使前述思考邏輯更趨複雜化。非收受存款機構,原來不是央行貼現窗口的對象;沒有擠兌顧慮,也不會造成系統性風險。但是金融資產證券化後,經過重複包裝與交易,風險的規模與歸屬不明,金融圈中產生猜疑與緊縮,尤其是大型投資銀行涉入更深,以CDS(信用違約交換)為例,總金額高達45兆美元。平均淨值300億美元左右的投行,總資產卻超過1兆美元,時機好時ROE表現亮眼,一旦風暴來襲,一成的跌價損失,就足以形成不可承擔之重。由於衍生性商品造成金融體系中權益糾葛,縱係非存款機構也會造成系統性危機。

3月31日立法院質詢台郵資金存放陽信商銀的爭議,同一日美國財長Paulson提出「現代化金融監理架構藍圖」,看似無關的兩件事,其實有一共同點-- 金融體系中的流動性問題。美國方案中有關監理機關簡併部分,在台灣看來不足為奇,較值得注意的是將Fed提供券商與投資銀行流動性的功能法制化。在此波次貸風暴乃至貝爾斯登案件,美國及歐洲各國均了解金融體系中的流動性問題宜託付予央行(Fed);而針對可能影響金融體系卻又非傳統貼現窗口對象的券商/投資銀行,Fed亦視情勢變化擴大轉融通對象,並對所謂合格擔保品的項目與評價,表現相當大的彈性,為促進Fed對此等非存款機構平日的了解,乃於藍圖中賦予market-stability regulator角色,媒體稱之為擴權,其實是將挹注流動性的責任予以明確化及法制化。

看到台郵金援陽信案件,假設貝爾斯登事件發生在台灣,央行貼現窗口,是會通權達變、還是會膠柱鼓瑟?確是值得三思的問題。 

(作者是中信證券董事長,曾任合作金庫銀行董事長、財政部次長,熟悉金融市場實務與管理)

【2008/04/08 經濟日報】@ http://ud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