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雄中崙社區生活輔導班的越南姊妹,肯定是比較幸運的。不僅有機會出門學中文,還有一支片子紀錄了她們的喜怒哀樂,讓她們表達意見。雖然為了配合拍攝者,片中的越南女主角必須以破碎、詞不達意的中文演出。

這恰恰就是跨國婚姻中的關鍵,也是新移民╱工普遍的困擾:語言。

曾經在越南胡志明市的台灣代表處,訪問一位剛剛娶了越南妻子的台灣老公,他有點不耐煩地說:「你叫她趕快把中文學好。」我反問:「你為什麼不學越南話呢?」他答得理所當然:「越南話很難呀!」

越文很難?中文不難嗎?從小就一筆一畫練習方塊字的「我們」,大概永遠也沒辦法體會,對於生活在使用拼音文字的國家(越南、印尼、泰國、菲律賓、柬埔寨)、而且已經過了語言學習階段的成年人來說,學習中文,有多難!偏偏這項艱鉅的任務,卻落在每個剛剛飄洋過海接觸陌生環境、每天還必須應付茶米油鹽的外籍配偶身上。

為什麼不是由居於社經優勢的在地人,扛起學習新語言、迎接新客人的責任?
為什麼台灣上下一心推廣英語(美語)追求國際化的同時,沒能分一丁點力量在既是外國語、又是母語的東南亞語言上?
當你與金髮碧眼的西方人交談時,你會期待他用中文回答嗎?或者他只不過洋腔洋調地說聲「你好」,你就拍拍手說他真厲害?
當台灣政府把大筆預算當成煙火,灑在各種吃吃喝喝、唱歌跳舞的現場,是真的為了「改善」外籍配偶的處境?抑或只是裝扮出台灣很多元、很重視人權的假象,好掩飾新移民╱工有苦難言的真實生活?

這也無可厚非,畢竟每個人都有經驗與視野的侷限。想起五、六年前,我曾經動念在聚集了諸多越南配偶的小鎮辦一份刊物,作為她們交流的平台。當時想都沒有想的是,刊物的文字當然是用中文。直到現在參與了台灣立報以「她╱他們」的母語創辦的越文、泰文《四方報》,才驚覺當初的自己多麼顢頇多麼自以為是!也幸虧那時被澆了冷水、刊物沒辦成,否則辛辛苦苦搞了一份中文刊物,卻想要以非中文的讀者為對象,簡直是牛頭不對馬嘴。

東南亞新移民╱工的出現,是台灣從國家政策到街頭巷尾,都必須正面對待的挑戰與改變。這些挑戰與改變,一般稱之為「問題」。不過,在語言掌握者的詮釋下,原本應該大家一起面對的「問題」,全都歸諸新移民╱工。於是,為了改善「她們」的生活,「我們」開辦了適應班、識字班,試圖解決「她們」的「問題」;至於「我們」,不但不需要學習新語言、不需要改變,而且還霸佔了施捨者的道德高位。

儘管如此,比起所費不貲成效堪慮的嘉年華式新移民活動,各地的識字班、適應班還是好事,只可惜欠缺了另一個面向:以台灣人為對象的識字班、適應班。「我們」要學習的,未必比較少。

這樣的紀錄片,也是好事。下回可以讓主角們用自己熟悉的語言侃侃而談,事後再為台灣觀眾打上中文字幕(HBO的影片不也都這樣嗎?),也許更能釐清跨國婚姻這個環環相扣、誤解重重的大題目。正如弗雷勒(Freire)所言,被壓迫者發展及使用自己的語言詞彙去述說所處的世界,是他們解放的一個基本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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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崙的越南姊妹們》影片資料
http://ironhorse.coolloud.org.tw/node/20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