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晴舫

 即將上任的國民黨內閣平均年齡接近五十八歲,行政院正副院長都在六十五歲以上,外交、國防、教育等重要部門首長無不衝過六十大關,國民黨提出來的理由跟爭取提名美國民主黨總統候選人的希拉蕊一樣,因為他們有經驗,所以更適任。

 當然,如果總是同樣一批人在做同樣的工作,除了他們,誰有機會累積經驗。

 每個發達社會都面臨相同的問題,就是隨著社會高齡化,如果大家老當益壯,不必也不肯退休,那麼,原本透過世代自然輪替而新陳代謝的勞動市場該如何解決過度擁擠的現象。

 後浪急著上岸,但舊浪仍在沙灘上滯留不去。科技發達,醫學先進,加上整容手術、染髮劑,人們活得越來越長,身體越來越健康,外貌越來越年輕,退休年齡一直往後推,五十歲的體能不輸少年郎,七十歲以上才開始勉強稱老,所有的消費文化與社會價值都在鼓勵人們不服老且不顯老,人們忽然沒有了退場的時間表。美國共和黨總統候選人麥肯已經高齡七十一歲,卻還活躍參選,爭取美國總統這份堪稱世上最累人的一份工作。

 老人看不出理由需要退場,作為勞動市場的新來者,年輕人逐漸滑落為不確定(precarite)的世代。他們的前輩年紀輕輕就能成家立業,找到穩定工作,置產投資,享受退休保障,新一代的年輕人卻高失業率,低薪資,做些服務業的零工,就算幸運在體制內有份工作卻前途茫茫,不知何時升遷,既買不起房子也沒錢養孩子,等到他們退休時能否同等享受今日的福利制度,他們完全沒有把握。

 身為目前勞動市場的既得利益者,中老年人擁有更多的社會資源,壟斷主流發言權,因此有能力修正法律與制度,以強化保證自己享有的工作權與福利。法國社會即是典型,移民、年輕人等市場新鮮人都被排拒在體制之外,不得其門而入,二○○六年法國大學生上街遊行,阻止政府頒布首度就業法,該法意圖允許企業任意開除二十六歲以下的青年員工,毋須理由,而法國各地郊區的移民青年因為飽受年齡與種族的雙重歧視,更憤而焚車燒街,激烈抗議。

 日本年輕人終年幫資深幹部提公事包,只能擔任低階職位,不能參與決策,薪水始終升不上來,於是大量貧窮化。主流媒體更把青年貼上「草莓」、「御宅族」等標籤,將年輕人簡化為一群不懂世事、不能吃苦、面對現實生活完全沒有處理能力的人。

 除了勞動市場的就業問題,日益高漲的環保意識更率先將世代利益帶入討論的焦點。誰能責怪每一個當下正活著的人類先替自己打算,而傾向把政府債務、能源危機、地球暖化等問題留給還不存在的後代去解決。然而,人們眼下雖看不見一個新生代人類,卻能看見新生代的生活環境,因為地球只有一個。他們的地球就是我們的地球。由於被迫要分享空氣、水、石油等自然資源,將原本屬於不同時空的世代擺在一塊兒,而有了直接共存的關係。在環境議題上,未來人類明顯處於弱勢,因為每一個族群都能推舉自己的代表發聲,要求權利,然而,未來人類因為還沒有出生或尚未長大,便不可能有代表在現有體制替他們發言,影響公共決策。

 人類史上,種族、性別、文化、階級的差異曾造成社會機會的不均等,人類的長壽無意間竟造成了一種新的社會衝突。現代民主社會裡,多元化是重要價值,通過每個族群的發聲,進而打造一個更好的社會,因而我們有婦女、殘障、少數民族等弱勢團體代表的保障名額,提供不同的觀點,以完善制度。如果老人都這麼優秀,青年人因而被長期邊緣化,也許,不久的將來,我們也該有青年保障名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