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朔

 從去年年底開始,物價暴動及示威罷工,就已成了全球政治最常見的風暴。它由經濟體質較弱的印度、印尼、埃及等首先發動,到今年三月物價示威暴動已擴及卅餘國,海地政府甚至因此而爆發流血衝突,政府被迫垮台。

 而物價示威暴動並不只限於相對較貧窮的國家而已。跨越了油價破百這道心理關卡後,更多動盪也隨之出現。今年「五一」勞動節,俄羅斯爆發超過二百萬人的全國物價大示威。在歐洲,與油價距離最近的漁業,已在法國漁民帶頭下,義大利、西班牙、希臘、葡萄牙等國呼應,展開漁船封港抗議;而英國從倫敦到蘇格蘭的北海油田港埠艾伯丁,則出現運輸工會的封路示威。當然更別說,兼揉了物價、反美,以及政治鬥爭等意義,而在南韓出現的「反美國牛肉示威」了。南韓可能內閣總辭,這已使南韓成為繼海地之後第二個政府下台的例子。到最近則是馬來西亞和台灣也加入物價抗議的行列。

 全球物價大幅飆漲,估計將有三分之二人口活在通貨膨漲率兩位數的情勢下,許多近年來被誇讚的國家如印度、越南、南韓、俄羅斯等都嚴重受創。

 這除了經濟面之外,其實還有極大的政治及社會運動連動性。物價飆漲,全球過去十五年的一切「脫貧化」努力,已完全成為泡影。當人們努力十餘年,已由大貧變成小貧,而現在他們沒犯任何錯,卻又掉回大貧,這種努力與期望的落空,或許才可能解釋當今物價暴動示威何以如此激烈的原因。

 也正基於此,人們對於像南韓這種已高度開發的新興經濟體,為何還會出現足以顛覆一個政府的物價示威?就必須代入一個「M型社會對物價變動的易受傷害性」這個概念了。當今全球每個國家都加速M型化,這意謂著有百分之四十到六十的人口已處於所得遞減的威脅中,這時若再承受物價壓力,他們的「易受傷害性」和不明言的相對剝削感就格外強烈。這意謂當今全球各國在考慮通膨問題時,已不能不把M型社會的問題一併考慮在內。否則不但問題不能解決甚至還可能引發足以讓政權傾覆的危機。

 對於這一波全球物價飆漲,各國都一直企圖尋找替罪羊,中國和印度等新興龐大經濟體的需求擴大是替罪羊之一;鑽油探油的投資不足也是油價問題的替罪羊。但追根溯源,美國長期以債養債,藉著美元過度供給而持續貶值,藉以稀釋其債務,俾讓這個以債養債的結構得以長期維持下去,或許才是真正的關鍵。由於美元持續貶值,能源及原物料出口國被迫不得不提高價格以挹注損失;為了防止美元進一步貶值,自然出現溢漲現象;此外美元長期過度供給所造成的熱錢泛濫,在這個債市房市皆相對已無利可圖的時代,遂大舉在新興市場的股市進出,甚至有高達二千六百億美元的熱錢在商品市場滾動,營造出價格高漲的氣氛。目前由於這波飆漲已嚴重衝擊到歐美社會本身,因而最近才會有美國國會通過授權決議,要求司法部控告油國組織哄抬油價,這雖是無理取鬧之舉,但美國國會議藉此向選民表態,已可看出物價壓力的嚴重性。這已迫使聯準會表態為美之喊話,美國也開始對炒作的熱錢進行調查。在種種作為下,油價糧價及其他原物料已有了回跌之勢。只是這種回跌並不太久,油價又立刻暴升。當今全球在美國帶動下,多數國家皆已進入負利率階段,這意謂美元貶值加上負利率,抑制通膨即難達成。它可以在短期的喊話壓力下被短期抑制,但進一步通膨的基本動力卻依然存在。

 因此,目前油價,糧價及其他原物料價格跌後又回,通貨膨漲的壓力更加嚴峻,已無緩和的可能。許多國家一度涷漲補貼,但凍漲的獲益者多半皆為富人,而且凍漲已造成財政赤字的難以負荷;此外,通貨膨漲之初,會有一些被既有體制所吸收,和業者為免失去顧客只得忍耐吸收。台灣許多行業在物價上漲時代反而展開削價競爭,即是最典型的代表。這也意謂著在油氣電和其他物價調漲後,第二回合物價飆漲必將依序展開。物價已成了當今政府最大的考驗,稍有差池,更大的社會不穩定即會出現!

 因此,當今的政府已必須將物價問題視為施政的首要目標,並做更全面並徹底的思考。這時候倒不妨以一九七三至七五年間面對第一次能源危機的經驗做為參考。

 一九七一年發生美元之過度供給的金融危機,一九七二年出現世界歉收造成的糧食危機,七三年又有中東衝突引發的能源危機。在那個危機時代,台灣正在全力推展加工出口,加工出口佔國內生產毛額的比重由一九六三年的百分之十三點一,到一九七二年已增至百分之四十五。油價糧價及其他原物料價格的上漲,對台灣當然造成了極大的衝擊和威脅。這也是當時成立物價督導會報,國家領導人親自提調經濟,展開協商式的限價。及至經濟轉趨緊縮,當局遂決定展開建立石化、鋼鐵、造船、以及其他非鐵金屬的鋁銅等重要的原料工業;並同時對物價飆漲時受害的中小企業成立信保基金,扶植它們從物價風暴裡站起,接著又確定了電子工業為下一波發展重點。

 這也就是說當時台灣在應付這一連串經濟危機時其實是有的一整套宏觀策略的。經過那次物價危機,台灣已有了更強的體質。台灣從一九七○年代後期至九○年代會成為亞洲四小龍之首,即是通過物價風暴這條路而達成的。

 也正因此,在台灣物價問題漸趨嚴重,第一次物價抗議已出現的此刻,政府已不能以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方式在那裡因循泄沓,而必須以過去的經驗為師,將物價、M型化社會、產業重整、傳統產業的再復興等做出通盤的政策設計。新政府上台迄今已有三星期,無論任何問題都予人泄沓無能之感,它無視民瘼,已在民間失去了向心,如果不能在物價問題上展開新的作為,這個政府的前途其實並不容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