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樹結毒果
吳挺鋒

「降低稅率、擴大稅基」是人們朗朗上口的稅改流行術語，但嚴格講這套稅改理念實踐迄今還不到三十年。一九八○年，雷根勝選總統，徹底終結了從新政延續至戰後五 ○年代的社會民主共識。在雷根任內，減稅被視為活化美國競爭力的法門，因為高稅率被等同於對富人的懲罰，故唯有代之以胡蘿蔔，才能激勵經濟成長與繳稅意願，從而豐裕稅收。
　　
然而雷根這套稅改政策上路的結果卻完全與其承諾相左，甚至造成空前財政災難。在他的任期內，政府不但連年為赤字所累，其債務累積總額更是創下了美國承平時期的新高。換言之，「降低稅率、擴大稅基」根本是兩碼子事，稅率降歸降，但稅基並沒有如預期做大。
　　
稅收大餅的萎縮既源於下列兩個面向，又彼此強化互為作用。首先，活躍於空間佈局的跨國公司往往會對租稅環境最適化的規劃考量，再加上境外金融避稅活動的蓬勃，致使國家對於公司與富人的潛在應徵稅額只能乾瞪眼。是以，低稅率的餌是拋出去了，但吃完餌的巨豚並沒上鉤，照樣悠遊四方。
　　
那麼接下來，租稅負擔便只好不斷往薪資所得階級身上傾斜。這樣的不公平清楚可見，但悲劇遠不止於此。由於雷根厲行勞動力市場的鬆綁，故讓愈來愈多人淪為低薪、部分工時的彈性勞動者。從一九九 ○年代起，失業率乍看獲得了改善，但實際上每個人卻得至少幹兩份活才得以營生。瘦鵝搾不出多少油，就算薪資所得者對身上的賦稅負擔無所怨言，但對於國庫的補漏也是杯水車薪。
　　
很遺憾，迄今仍有許多人不承認那是一場失敗的財政實驗，反而認為是稅率降得不夠，所以稅基遲遲無法擴大、赤字無法彌補，故屢屢敦促政府應以更大的力道來「降低稅率、擴大稅基」。但實際上，讓這場災難變得難以挽回的正是這個錯誤教條所造成的連環套：先是極化了社會貧富，接著強化了賦稅負擔的不公，最後則惡化了政府財政。
　　
台灣近年來的稅改論述及其困境亦緣於此。例如財政部已傾向一次到位把遺產稅最高邊際稅率從百分之五十減半至百分之二十五，意欲吸引鉅富的境外資產回流。對於這樣預設，我只能說是一廂情願成分居多，但就結果而言，這對於社會財富逆分配影響卻是極為深遠。
　　
此外，所得政策與就業政策更是長期在台灣被邊緣化。基本工資被整整凍結十年意味了整個就業市場的薪資水平缺乏由下往上推的護墊。再加上以時計薪、缺乏升遷機會的麥當勞工作（McJob）大行其道，莫不揭示了所謂的分配極化既存在於貧富之間，也會在不同型態的就業者之間逐漸擴大。以財政角度來看，實質意義的納稅人已經愈來愈少了。
　　
毒樹只會結出毒果實。當一個錯誤的財政教條播下了Ｍ型社會的苗種後，便得被迫吃下這個Ｍ型社會所結出的果實。值此關頭，任何人都必須自問：所謂稅改究竟是應該對毒樹繼續施肥？還是砍了這株毒樹？

中國時報 時論廣場 《觀念平台》
2007/03/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