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年,八月八日至二十四日的奧林匹亞運動會即將在北京展開。二○○九年,天安門大屠殺將屆滿二十週年,同時也是人民共和國建立一甲子。二○一 ○年,上海將舉辦世界博覽會。中國發動國家經濟成長的競賽,為了完成重返國際舞台的使命,毫無讓步。受污染的河川、遭吞沒的村莊、被夷平的城鎮、傳染性的空氣......。

中國剛剛超越英國成為全球第三大經濟強國,她就是在這片造就她財富的土地上誇張地邁步向前、再向前,開發、再開發。375,000,000這個數字,是發展之下被遺忘的中國人,他們是農民、勞力工人,亦是今日仍活在貧窮線以下的人口。他們從被工業污染以致荒蕪的千年以來的農村裡逃離,在自己的國家境內遭放逐,竟也成了國境內的「非法移民」。煤礦坑、大建築工地、世界工廠是民工們的「淘金地」(eldorados)。這些移工在此的人權受到相當嚴重的輕視。

中國的「經濟奇蹟」,是用貪賄腐敗的權力來感謝這些被剝削的人、遭遷移的人以及廉價的生產線工人。他們以其瀕臨危險威脅的生命開始每一天。

《大步向前》以中國的「經濟奇蹟」為主題的攝影展,看其背後環境保護與人道問題。報導、紀實性的影像,展覽分有五個系列。一、在新疆我什麼都沒看見:中國政府預計奧運的到來,在富含天然資源的新疆組織了一場官版的攝影記者之旅。二、煤礦區,活埋:一個永遠渴求能源的中國,她黑著臉的礦工們持續為其經濟成展的價值付出性命。每一天,都有高達二十多人於礦區喪失生命。三、聖誕老人的女工們:她們每天工作十二小時,整整七天不停歇的工廠生產線。其中百分之七十五的玩具被銷向世界。四、瀑布溝(Pubugou)水壩的詛咒:未被堅守的承諾、令人無法接受的賠償金額、精神壓迫與警察的壓制,的農民試圖抗爭,反迫遷。五、污染,癌症村:離北京城外一百五十公里的西堤度(Xitidou)村莊,受了嚴重的鉛污染,造成集體慢性死亡。

Samuel Bollendorff曾經探訪中國,有十五年了。十二年後,他又重返此地。舊北京城已經被拆毀,然後重建;上海冒出了三千多座高樓廣廈。他於二○○五年十一月與二○○八年二月間,實現、拍攝這些相片;歷時三年的時間裡,攝影師做了十次中國之旅,完成一系列有關勞工與農民的尋訪之行。所謂中國的「經濟奇蹟」,就是國家越大,他們人民就越渺小。我們經常耳聞:違反人道的暴力、荒蕪的大自然、一個千年來古老的國家被少數權力幫匪所統治,並靠著惡劣的資本主義來維持共產主義的政體。

為了與受訪者誠心相見以及避免使中國翻譯員受到迫害之危,整個調查、尋訪的過程是與Abel Ségrétin(會講中文的法籍記者)一同完成。事實上,Abel Ségrétin也是法國國際廣播電台(RFI)派駐北京長達五年的編譯。依此建立的關係使該攝影師得以收集到強而有力、內心私密的、具使命的見證。其中一些相片內的主人公,在這樣遭禁閉的中國社會,曾冒著生命安危就是為了要讓他們的故事、遭遇能被國界外的人們聽見。

在一則訪談裡,Samuel Bollendorff分享到他的拍攝經驗:「我們用的是觀光簽證身分進入中國,我們有點算是非法前往某些城鎮。但我們還是能與當地居民接觸,聽取他們的故事。一旦我們表明是記者的身分,官版言論就會重新被講述一番;我們是受到歡迎的,不過得聽取官話。舉個例子,在礦坑,距兩位記者拜訪中國十五天後,有一位中國記者到此採訪,卻遭到痛打至昏迷的情況。比起外國人的身分,暴力發生在一個中國人身上顯得更容易。他們成功冒充說是替外國投資者作勘查,所以才會到此地。有時候,他們甚至謊稱是社會科的學生,正在做工人們的幸福感研究。

見證的再寫與影像是不能分離的。每一張相片背後都有一段往事,一段簡單、觸動心弦的文字以並列方式呈現於攝像旁。攝影師向所有被一個時代錯誤的政體壓迫的人民給出一張臉、一個身體、手與腳。還原被禁止輿論的人民的聲音。當我們靠近這些圖說文字、這些面孔、身體、這些農民與這些故事,我們正面對著我們的職責。攝影師提到:「文字與影像並列的用意,是要讓觀者與悲劇之間產生情感關係。頓時,人們被感動了,接著,人們不能再是被動的了。假使我們感受到一些東西,也就是已經有一顆種籽被種下了,我想它正在內化、改變人們。之後便是由他們自身去決定是否該做些什麼。」

以免費參觀的形式做出此展覽,目的就是想盡可能地讓更多的人看見這些相片、聽見這些故事。我想這也是嘗試想像一個暴力少一點的世界。不幸地,比起奇蹟的反面是有更多針對中國經濟奇蹟的報導。

四則圖片故事:

「『你兒子當時狀況相當糟,我們於是將他的一些器官給賣了。』就是靠著這一段話,陳陽舟(Chen Yang-zhong)老先生明白他兒子已死,同時當地警察向他出示一張五歐元子彈的收據;就是這顆子彈將他兒子處死。陳濤(Chen Tao)是在二○○六年十二月一日被處死刑的,原因就是他曾參與漢元工廠(Han Yuan)騷亂事件。他的判決過程與死刑的執行,他的家人與律師都未曾被預告知情。」一段載自「生產線工人」系列的文字。

一位老人說:「從前這兒有很多鮮美的螃蟹,我們也習慣在此游水。但是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河流被污染了。從前這兒天還很藍哪,水也很純淨。如今,我還能往哪兒去呢?水都變成了黑色的啦。」「水中的砷與鉛的總含量是超過人體限度的十到十五倍高。」

「四天前她的母親去世了。她的父親為了支付醫院的收據,變賣了他的土地、冰箱、電視機以及摩拖車。他應該領有的救濟金,但是當地政府侵吞了這筆錢。他如今一無所有。他無法安葬妻子。然而,害怕遭到報復,他寧可什麼都別抱怨。」這個見證僅是「癌症村」的一個案例。距離奧林匹亞運動會的草坪僅百公里的西堤度村,居民因嚴重空氣污染死亡無數。村民無法離開亦無能力購買乾淨礦泉水。他們只有繼續飲用致命的髒水。

「霍俊偉(Huo Jun-wei)西堤度村的副領導兼企業發展負責人。拘留痛打、土地徵調、行政與財務的施壓、各種形式的貪污、假的專家報告…
… 副領導的親衛隊保證西堤度村的所有家庭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