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隆八斗子社區 留不住年輕人,沒有青春的故鄉

2008/09/03

【文/彭杏珠《遠見》】 白天的八斗子,充滿老人的身影。

 炙熱難耐的8月,山海觀台福基督教會傳道潘惠貞同往常騎著摩托車,到基隆八斗里訪視,一位老伯在港邊閒晃,她停車指著地上一堆曝曬物:「阿伯,這曬的是什麼?」老伯抬起頭,「這是飛魚卵的渣啦,當肥料用的。」這一聊,半個鐘頭飛逝,她不忍掃興,但有要事在身,只能說:我得走了。老伯臉上閃過一抹失望,「我陪你走一段路好了」。

 「在社區,我經常看到這種孤獨的身影,很多老人都很寂寞,只要你願意,他可以跟你聊上大半天,」潘惠貞說。

 隔天一早,潘惠貞來到山下的舊八斗子社區。「砂子社區」大型招牌就豎立在路口,拐個彎,印入眼簾的是幾棟座落在公墓山腳下的房舍。亮眼的招牌與老舊的公寓形成強烈對比。

 幾位阿公、阿嬤聚在門口,閒話家常。不久,一位阿公拿著報紙、早點走了過來,望著阿嬤:「妳還沒有死哦」!阿嬤回嘴:「你吃早餐,怎麼還沒有死去啊。」潘惠貞已漸漸習慣,這種充滿老人的畫面與黑色幽默的問候語。

聚落凋零 老人可能比魚還多

 老人並不是八斗子的專利,它其實是台灣漁村、甚至農村的縮影。 基隆八斗子社區曾是台灣漁業重鎮之一,八斗子漁港還是一級漁港。民國50年代,蓬勃的漁業吸引來自澎湖、花東的漢人、原住民,還有火力發電廠、砂子煤礦區。當煤礦坑被挖掘殆盡、火力發電廠於1982年停廠後,「工作機會愈來愈少,好像所有人都一哄而散,」老家在八斗子的東華大學研究助理方雅芬說。

 近來,不只勞動人口外移,連八斗子的靈魂--漁村人口也逐漸流失。魚貨量大幅萎縮、工作辛勞、經營風險高,年輕人不願從事漁業,被迫離開家園,「舊八斗子社區的老人占二成四,漸漸失去生氣,」基隆市市長張通融說。

 沒落的社區,衍生的豈止是老人問題,更因為就業短缺導致經濟不穩、父母離異、棄養小孩的案例有增無減。

家庭失能 弱勢兒面臨多重困境

 其實放大看,八斗子也是基隆港逐漸沒落後,整個基隆市的縮影。基隆市政府今年1至6月輔導的237位弱勢兒少中,以單親家庭、經濟問題案例居多。

 三年前在基隆設據點的台灣世界展望會,所輔導的1000個案例中,單親家庭比例達33%、失業沒有收入的家庭為23%、隔代教養11%,「三者環環相扣,不少個案同時具有多重身分,」北區辦事處主任蘇麗華說。

 世界展望會在暖暖區的一個案例,夫妻離異後,爸爸丟下兩個孩子給阿嬤帶。由於大兒子收入不多,撫養妻女都成問題,長媳只能幫忙看顧,經濟重擔就落在阿嬤身上,阿嬤只能靠資源回收養活兩個孫子。無奈長子、長媳以及落跑的小兒子都被列為工作人口,阿嬤根本無法申請低收入戶補助,蘇麗華說:「這些在福利體系邊緣的家庭,很需要幫助,卻無法符合救助標準。」

 八斗子還有許多需要被關懷的家庭。往社會的角落走,才能發現問題的真相。

 現在雖已搬離八斗子,方雅芬仍心繫故鄉,除了幫砂子社區發展協會出版「砂子社區自然與人文解說」手冊,也經常回老家從事田野調查。今年元月因進行夜間生態調查,來到八斗子山的小路盡頭,卻看到滿地強力膠,她為之一震,既害怕又難過。

 方雅芬念國中時,常耳聞有孩子吸毒,直到弟弟的同學,20多歲因吸毒過量身亡時,她才感受到問題的切身性,今年又目睹滿地強力膠。她想問:八斗子到底怎麼了?

 住在基隆20年的台灣藝術大學副教授黃惟饒直指問題核心就是經濟。台灣人愛面子,失業、財務出現困境,鬱悶失意,有人因此染上毒癮、犯罪入獄,小孩只能靠隔代教養、甚至導致中輟。

 當地一所小學輔導主任就透露,學校裡隔代教養學生很多。例如有一個學生,因為父母吸毒入獄,家裡只剩行動不便的老阿嬤,他每天都帶著一個鍋子、一包衣服上學,鍋子是要盛營養午餐的剩菜回家吃,衣服是弟弟妹妹換下來,要拿給老師洗的。

青年發起 灌注社區中堅力量

 看到八斗子逐漸凋零,許真豪、張淵翔這群20多歲的當地年輕人,在2004年成立八斗仔漁鄉工作室,出錢出力發行《八斗漁鄉社區報》,記錄社區資源、創新產業、提供就業機會。這份社區報從A3的單色影印紙到彩色版,逐漸贏得在地人認同。

 張淵翔後來還選上長潭里里長,在他的帶領下,里民逐漸深入社區服務。每星期五幫老人量血壓,志工媽媽鍾麗美只要發現某位老人沒來,就會到老人家裡看看,以免有意外。

 從經濟角度而言,八斗子是個步入黃昏的社區,但從許真豪、張淵翔等人身上,卻看到一線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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