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卡繆在《鼠疫》結尾所說的,「鼠疫桿菌絕不會就此死滅或消失……鼠疫會再度喚醒它的鼠群,讓它們葬身於某座幸福的城市,使人們再罹禍患,重新記取教訓。」從美國聯邦政府到各主要國家中央銀行的集體救市行動,多數人已隱約感受到新的大蕭條時代業已來臨!這一切不必經由什麼「晚期資本主義」的規律分析,而是透過生與死的焦慮體認,證明了它的存在。

 一九二九年開始的的大蕭條時代,讓富人由天堂跌入谷底,讓窮人看不到一絲希望;然而經歷過那場浩劫的人類,體驗似乎各異其趣,換句話說,「人們只願回憶自己願意回憶的東西」,社會科學的相關研究與歷史縱深是如此,反映在藝術文學上的記憶捕捉就更不用說了!一九八五年伍迪艾倫執導的《開羅紫玫瑰》和二○○五年由朗霍華導演、羅素克洛擔綱的《最後一擊》,就是全然不同的視野和取鏡。

 不過我更感興趣的不是大蕭條洪流的記憶,而是回溯樂極生悲的肇因──刻畫繁華年代的實質。這裡頭國人最耳熟能詳的自是費滋傑羅的《大亨小傳》,費氏以「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精神直探金錢世界,其精采生動可以和巴爾札克的《人間喜劇》相媲美;不過,左翼人道主義作家德萊塞的作品,似乎就較少受國人青睞了。德萊塞的「欲望三部曲」(《金融家》、《巨人》、《禁欲者》)勾勒了美國壟斷資本主義的成因,而《美國的悲劇》則直指美國社會制度的缺失,這些作品所指涉的現象於今觀之竟歷歷如新。

 面對類似大蕭條的慘況,我輩總不能坐困愁城,因此重溫費滋傑羅之作、重新探索德萊塞的意涵都屬必要。然而這些都是他山之石,我們的文學作品裡可曾有足供參照之用呢?也許李昂的《迷園》在糅雜了性、國族記憶、政商關係的過程裡,是有意為台灣的資本主義路徑提供一套解說,不過眾文評家似乎都難逃性與性別意識的爭辯,以致果真在「迷園」裡失落了方向。十多年之後,台灣文壇竟連搭架「迷園」的興趣與能力都短缺了。

 當日本人可以讓無產階級作家小林多喜二的《蟹工船》鹹魚翻生,此刻我們重溫陳映真筆下的「華盛頓大樓系列」更屬必要。不為統獨或寫實主義之爭,而是它提供了我們面對資本主義危機時,最真確的生與死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