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七月二十四日開始的鼎立金屬包裝(原寶順製罐)產業工會罷工,終於在十月十七日召開大會決議結束罷工,歷時86天。就解嚴後來說,僅次於正大尼龍新店廠罷工的250天(1995-1996)。但是包括正大尼龍在內的許多罷工或其他形式的抗爭,其實都是關廠或「準關廠」的案件,是近乎「坐在布棚抗爭沒有薪水,進去現場工作也沒有薪水」的情況;所以就公司正常生產、正常發薪的條件來說,鼎立工會的罷工以台灣標準而言是相當漫長而辛苦的,雖然比起其他國家的罷工許多以「年」為單位來說不算什麼,但是在台灣已經創下一定的記錄。從開始罷工的35人,到結束有28位工會會員堅持到最後,在龐大的經濟與精神壓力下寫下台灣解嚴後工運重要的一個章節。如果從官方和社會大眾的寬鬆標準來認定「資方有明顯而嚴重的違法事項」來說,鼎立工會的罷工也是近年來少見的、不是以「資方違法」作為訴求的罷工。

在彈盡援絕的情況下,鼎立工會只談到了最低標準的協議,甚至還爭取不到書面簽字:包括不秋後算帳、部份工會會員「非自願離職」但資遣費以勞基法計算、罷工期間年資照算等等。在資方以「股權轉移」而非「法人登記改變」來迴避全員資遣或結清的情況下,爭取到資遣費也算「優於勞基法」,不過這也是在罷工前資方曾經一度同意的。關於罷工的檢討,還有待多一些時日來進行;在此本刊先轉載鼎立工會在罷工第79天(十月十日)的聲明;當時工會原預定將此文作為結束罷工的聲明,但勞資雙方因故於前一日未能簽下協議,致使罷工必須繼續進行,所以臨時將這個聲明改成罷工「即將結束」的文句。

但是本刊還是要先插一段話:在未來相當長的時間內,必然有相當多的資方、官方和花瓶工會拿鼎立的例子宣傳「罷工無用」。我們只能說,罷工不是沒有用,但不團結一定沒有用;當然,許多花瓶工會一向就是作為「不團結」的帶頭者來破壞工人一切合情合理、通常也都合法的抗爭行動。另外罷工期間,也有不少官員、學者和地方工會龍頭在宣傳「資方又沒違法」或「資方又沒欠你錢」來反對罷工,但是這些人沒有一個能夠回答:等到資方違法了、欠錢了,工人才來抗爭,有沒有用,能不能拿到錢,政府到時又能做什麼──就同一縣市的碧悠電子、台灣日光燈來說,分別關廠了十七個多月和八個多月,到現在工人的資遣費、退休金只拿到最低標準的17%和10%,那些在體制內吃香喝辣兼說風涼話的人,不曾在批評鼎立工會的時候檢討一下這個問題。鼎立工會在資方拆產線、挪資金時緊急發動罷工,至少使得公司要挪去大陸的借款被銀行凍結、致今公司仍然存在,員工暫時免於和工廠400公尺外的碧悠陷入同樣命運,如同被踩爛的青蛙一般。這堅持到底的28位員工也許沒有機會讓他們的名字出現在媒體或歷史上,但比起上述那些有頭有臉的人士們卻還要偉大一百倍。

也許明天我們垂頭喪氣走回現場
但明年要有更多工會抬頭挺胸走出來
──鼎立工會將捐出罷工經費剩餘,呼籲成立共同罷工基金

∕鼎立金屬包裝(寶順製罐)產業工會2008.10.10

  鼎立工會罷工到今天,已經第七十九天了。超過一百九十個工會、團體或個人捐款或物資給我們,金額約45萬元以上;另有超過200個工會以及其他數百位的人士來到現場給我們指導、鼓勵。勞動黨(桃竹苗勞工服務中心)、新竹縣產業總工會以及產總後援會,更是在這七十九天,以及從去年底的罷工準備期,甚至從本會成立的十四年來,給了我們很大的人力與物力支援。許多平常就很熟的工運界朋友們,幾乎每天來和我們討論,並且成為我們的精神支柱;還有從未謀面的一些工會,只憑著一紙文宣、一幅網頁,就給了我們很大的援助;以及經費困難的苦勞網和幾個公益媒體的朋友們,一直作為我們罷工的報導者與參與者。

  我們在此對所有幫助我們、一直和我們站在同一陣線上的人們表達最高的敬意與謝意。同時也要帶著無限的遺憾與歉意告訴大家:對不起,我們恐怕沒有辦法達到大家的期望了。

  罷工期間沒有薪水,可能我們未來也爭取不到,許多會員的家計陷入嚴重困難,工會原來準備的基金和友會的捐助已經全部借出;而公司一方面以叛逃罷工的會員為核心進行部分生產,一方面不惜犧牲利潤要和工會對峙下去。在打了生活無著、勝利無望的八旬抗戰後,我們不得不大幅降低談判的訴求。

  雖然我們已經迫使資方暫停轉移資金的動作,保住公司的生存,但是罷工的前途畢竟不樂觀。我們不能怪客觀環境不好,不能怪官方或警察,不能怪過早棄械投降的兄弟工會──這些是我們早就了解到的條件。訴求遠低於預期,只能怪自己努力不夠,我們員工不夠團結──所有的原因,說來說去也就是團結的問題。

  可是,從自己的切身之痛出發,我們還是可以看到客觀上工會困境的結構性原因──團不團結,是工人自己的問題;可是制度上如何,也可以部份影響到工人主觀上團結的程度,或者已經團結到幾分的力量能不能完全發揮。比起從尼泊爾到法國等等文明國家,台灣工人罷工困難有許多原因,其中之一就是經費問題:第一,我們的會費收得太少,又都拿去發禮品和假勞教之名辦旅遊,所以沒有實力積存豐厚的罷工基金;第二,我們的工會體制是小型的廠場工會,而不是產業別工會,一旦單一工廠罷工的時候,沒有整個產業工會的罷工基金支持單一廠場罷工的來源。特別是針對第二個問題,是台灣愈來愈少、已經跌破一千的「產業工會」(其實只是廠場工會)將要大幅度改革的問題──或許我們會有成千上萬個常務理事、理事長和總工會,但是產業工會卻注定愈來愈少,如果不改變,就要滅亡。

  這個改革雖然急迫,但顯然短期內也不可能成功。因此,我們工會在感謝各友會之餘,不得不再向台灣工運界提出一個由衷的建議,希望能在長期的改革成功之前,先用短期的方案來進行工會力量的補強。特別是在什麼都漲、只有薪水不漲,以及資方違法掏空頻繁、勞工受害、政府無能的時候,提高各工會調薪、求保障、簽團體協約的談判籌碼。這個建議就是:以各自主工會自由加入的方式,成立共同的罷工基金。

  這個構想,有待工運界各位先進,以及各產業總工會來共同規劃、推動、落實。我們建議的要點是:

一、由各工會經大會決議,以調整會費支出結構、甚至調高會費的方式,自由參加本基金之提撥。

二、本基金以「罷工期間薪資」為唯一用途,而不用於布條、布棚、遊覽車、大鍋飯等費用;支援對象以參加本基金之工會為限。

三、參加本基金之工會一旦發生罷工,由本基金支付罷工期限薪資;但罷工工會應盡力爭取「罷工期間薪資由資方照付」之條件;如順利爭取到,則將本基金撥補之金額歸還。

四、平日提撥金額、領取薪資補助之參加基金年資限制、罷工薪資發放標準等等之規則制定、,以及平時之管理、收繳與支付,由各參與工會推選管理委員會負責。

五、鼎立工會的罷工經費原自籌29萬,各團體、個人捐助共約45萬,另向產總後援會借支十萬元,除罷工期間支出外,餘五十二萬三千元已全部借給會員。鼎立工會將負責催還這筆借款,用來:1.少部份勞退新制的資淺會員與罷工主要訴求無關,但仍堅持罷工到底,工會將予以補助;2.捐給苦勞網和勞動黨;3.最後餘款,將捐助成立共同罷工基金,在基金正式成立之前,這筆款項從借貸會員收回來以後,將先委由新竹縣產業總工會代管。但勞動黨已表示,如獲捐款,將全數轉捐給這筆共同罷工基金。

  我們希望,到了某一天,各工會提撥出來累積的充足的罷工基金,能讓各工會更有實力發動罷工,從而提高罷工前或罷工後的談判籌碼,讓「團結」與「尊嚴」不再只是印在T恤上的口號!

  日本工人作家小林多喜二在一篇寫工會人士遭到大逮捕、拘禁、拷問刑求的小說中曾提到:螞蟻隊伍碰到河過不去的時候,前面的螞蟻會下水去被淹死,讓成堆的屍體變成橋樑,渡後面的螞蟻過河。在歐、美、亞洲的工人打開局面之後,在台灣1931年日警大鎮壓與五○年代起的白色恐怖之後,在遠化與基客等等大罷工之後,我們團結抗爭的嘗試是我們工會與個別人生的一大步,希望也能為台灣工運走出一小步。也許明天我們垂頭喪氣走回現場,但明年要有更多工會抬頭挺胸走出來。

  團結!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