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末,全球化的概念加速流傳,「無疆界的世界」猛然被警覺到,觀察家甚至宣稱「民族國家的終結」。

 接著,全球政治、經濟的討論充斥。其中,又以主張全球資本主義勢不可擋的工業主義邏輯觀點最為流行,認為全球化是工業化的下一階段,是條不歸路,順我者生,逆我者亡。從此,鼓吹降稅者找到了藉口,主張低薪資者也振振有詞,反福利者也有了靠山,認為全球資本會流向低薪、低稅、低福利的國家,也就是所謂的向下競逐。

 馬克思主義者早就看到,資本主義的邏輯:擴張、密集化和滲入生活的所有層面,是促成全球化的既成趨勢。復加上現今世界體系中資金、生產、消費的安排,使全球資本家獲利持續增加,是推動全球化背後的驅動主力。接著,新自由主義意識形態對勞動過程、競爭與消費的主張,就成為推動全球化的旗手。

 馬克思主義者也預言全球化將帶來諸多十足破壞性的影響。首先是貧窮與不均日趨嚴重。非常諷刺的是解決貧窮問題的處方竟然被認為是加速全球化。其次,全球資本主義販售的不再只是商品和貨物,而是包括:符號、聲音、形象、軟體、關係與連結。這些不只用來填滿豪宅,也在殖民消費者的形象,並掌控溝通管道。第三,全球資本主義透過政經手段,排除各種妨礙自由市場運作的法令與管制,企圖將公共設施與公共服務的底層結構澈底鬆綁與私有化,鼓催勞工流動、工作派遣、工會削權,折損國家與勞工組織的權威,依賴傳統階級鬥爭作為瓦解資本主義的策略注定要失敗。

 即使對全球化的看法仍有爭議,有些學者以為人類社會的某些面向的全球化早已存在,如商業活動。全球化現象,即使是個存在的事實,民族國家仍然屹立不搖,在全球既競爭又互賴下,在某些面向上,國家反而更具保護性。而且,它所承載的服務國民的責任,並沒有所謂的「全球政府」準備接手,包括金融管制與社會福利事務在內。

 上述說法,在這一次全球金融風暴中,一一浮現。由於美國次級房貸掀起的金融風暴,摧毀全球金融市場,威力之驚人,足以比擬一九二九年的經濟大蕭條。

 有觀察家認為其後果將不如當年的嚴重,其實是因為自從上次的經濟大蕭條之後,福利國家已普遍建制完成,如退休年金、失業保險、健康保險、兒童津貼、長期照顧等,成為支撐各國因市場失靈後的復原機制。再者,災情似未完整被報導,房地產泡沫化,推倒金融機構,折損保險公司,股票下跌,投資套牢,消費不足,生產減量,裁員擴大,關廠歇業,失業攀升,貧窮惡化,社會不安。今年的冬天絕對是寒冷的,何時回春?眾說紛紜,沒個譜兒。

 九月布希政府提出七千億美元的紓困方案,過不了眾議院這一關。到了十月四日才在各方奔走下修正通過,其中包括政府收購銀行股權。英國的動作更快,通過五千億英鎊紓困案。德國也緊跟著通過四千八百億歐元紓困案。歐盟各國紛紛仿傚。對美國新自由主義政府來說,國家是不該介入金融市場的。對具有費邊社會主義傳統的英國工黨政府來說,出手接管銀行,並沒有那麼難為,布朗首相動作自然神速。

 不論如何,全球資本主義向國家求援,已是一個有趣的畫面。全球政治經濟向左轉態勢明顯。國家介入市場,尤其是金融巨靈,勢不可免。然而,就說馬克思主義藉此抬頭,也未必然。可以預見地,全球政府勢必更迫切被期待,而民族國家與全球政府間的分工,必須更明確。國家適度干預主義會受到升斗小民的支持。如同一九二九年以來,福利國家的擴張經驗,各國會更珍惜已建立的福利國家體制。自從一九八○年以降,嚴厲批判福利國家危機的新自由主義會暫時銷聲匿跡。只是,各國的紓困基金,其實是向未來借款,國家官僚介入銀行經營,紓困可能,賺錢不一定有機會。本已紅通通的國家財政赤字,如何在未來盡速平衡,恐怕也是個大哉問。當然,此時問這些也是白問,先救金融市場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