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許多人一樣,當衛生署公布某家奶粉含三聚氰胺時,我也把家裡的半罐奶粉拿去退錢。假如已知下肚的東西有風險,同時還有其他的替代性選擇時,為什麼不退貨?這是起碼的避險本能。
不可諱言,事發後要求退貨還錢是非常消極的救濟行為。相較之下,晚近益發蓬勃的綠色有機飲食風潮,則是更積極,也是相對自發地希望朝食品零風險的方向邁進。更根本地說,綠色有機不只是拒絕類似三聚氰胺毒物的惡意矇混,同時也激進地質疑許多被當代食品工業視之習以為常,同時又獲得官方背書的食品添加成分。
我曾經試圖建立有機樂活的消費習慣,特別是為人父之後。不過我很快就放棄了這個「已知」的積極選項。理由是,有機樂活的代價總是考驗著消費者的物質基礎,它的階級門檻顯然可見。雖說健康無價,但許多人在他錙銖必較的現實生活裡,仍不可能毫無限制地投資在追求絕對健康的「經濟黑洞」裡。
多數人還是跟我一樣,必須每天與這些大量生產,甚至境外輸入的平價食品打交道。換句話說,健康維護與風險趨避主要還是落在這個讓人戒慎恐懼的口腹場域。倘若「中國製造」業已成為現階段無可否認的全球現實,則「中國製造」所衍生如毒奶粉災難的系統性風險,就有必要被納入在一個雙邊,甚至多邊的預警與監管機制裡,因為它的實踐結果是雙贏、多贏,而非孰得孰失的零和。
在毒奶粉事件之前,SARS疫情也是珍貴的歷史教訓。當今,不只是新興傳染病蠢動,即便是曾被科技樂觀主義者宣布絕跡的傳染病亦已重現。在這樣的複雜情境下,都市不但如昔地續作傳染病的溫床,同時也因人們的跨境流動頻繁,而增添防疫難度。倘若有此認識,則作為人類史上前所未有的中國都市化經驗,對於向來體認到跨國合作必要性的公衛知識來說,已構成了莫大挑戰。偏偏這個全新的經驗,連中國政府也只能摸著石頭過河,因為這個都市化奇蹟的創造,古今中外毫無前例可循。同樣地,雙邊或多邊的防疫合作總比單單寄望中國政府的單邊努力來得實際,且更有保障。
在學術上,中國的轉型及何去何從,仍是一團待解的謎,率爾美化與醜化都無助於真實問題的釐清。從一九九○年代後的經驗來看,所謂轉型國家的體制脆弱性往往超乎想像,而中國縱使仍在國家強有力的支配下進行它的改革開放,但包括毒奶粉在內的黑心商品與監管體制的東補西漏,卻也說明了這個轉型過程仍處於進行式,並存在極大的不確定性。
因此,被期待與疑慮相互拉扯的二次江陳會,如果希望能讓兩岸關係從破冰到常態化,則其永續性便得建立在兩岸的相互依賴已經無可避免的前提之上,並承認彼此都對該過程所可能衍生的系統性風險所知有限,否則無以產生協商與對話的必要,遑論行動綱領的籌謀。
唯有如實回應人們在日常生活裡面對中國的徬徨,並視之為某種待界定的體系性風險,而非一件件的偶發意外或零星隨興的利多,所謂台灣主體性才能被包容在兩岸協商的互惠框架裡。甚者,類似核心議程的願景不只是涉及慣所認為的兩岸關係,同時也隨著「中國製造」的流通性與中國都市化的歷史性,而具有一定的全球意義。
也因此,僅僅抵制二次江陳會之議,驟然力倡全面杜絕「中國製造」,或概稱黑心,則除了把憤怒與恐慌加溫到沸點之外,充其量只是一種防衛性姿態而已,對於公眾健康與安全的維護收效甚微。然若二次江陳會僅僅是行禮如儀的「官方對談」而與民無涉,則該等想法便存在了不斷被強化的合理性。
(作者為成功大學醫學,科技與社會中心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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