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布佳林Aleksandr Buzgalin 譯■李文吉

有一個受歡迎的悖論常被我們的批評者提起:「另類全球化」運動得以成長,是靠全球化最成功的網際網路。這是表達一個真實矛盾的真實悖論:全球資訊科技的發展,在世紀之交變成「反全球化」鬥爭的主要的與真正的運作基礎。為何如此?

網際網路用於大規模群眾事件的組織

「另類全球化」運動的成長,在許多方面都是網際網路所致。這是個實證論的現象:譬如墨西哥的札巴塔游擊隊、巴西的無地農民,乃至法國「外交世界月報」(Le Monde diplomatique)所發起的「課徵金融交易稅以協助公民組織」(ATTAC,Association pour la taxation des transactions pour l'aide aux citoyens),那些博學的知識份子均使用網際網路工作並彼此互動。「世界社會論壇」(World Social Forum)主要是透過網際網路組織的。其實,1999年西雅圖行動的成功,即是網際網路和手機達成的。網際網路和手機在組織大規模群眾事件與行動時非常有用。

從知識傳達的角度來看,知識的現象就其本質而言,即是發展出無限內容的一種來源。事實上,知識、文化現象的「非物化」導致知識的增加與文化的進步。科學家「消費」知識會使知識增加;愛因斯坦「消費」牛頓的知識不會毀掉前人知識,而是「揚棄」它們,因而增加並發展知識。我們也在數學的發展觀察到同樣的事,甚至連語言亦如此,同樣的視野也發生在藝術與教育範疇。

網路和等級制度相反,本質上是一種具彈性的、移動的、開放的(就像海洋、空氣、太空,如果沒受軍隊或海盜控制,是對每個人開放)實體市場。當商業化、私有財產和網路科技與知識世界惡劣地相結合時,就成了社會關係的形式,就像農奴制度、封建帝王的社會組織與工業發展惡劣地結合一樣。

知識世界與網路組織本質上是民主的:在這世界中每人都有一個位置,每人也都需要它。它是必需的、有用的,儘管每人需要的方式不同。知識世界是開放給每人取得的獨特而個人化的「產品」。舉個例子,「世界社會論壇」全體大會討論知識的自由取得問題時,來自爭取免費程式的美國程式設計師與來自拉美、抗拒高品質種籽與牛隻育種的壟斷性高價格(那些價錢的主要是「智慧財產租金」)的農民有了對話。兩方面都強調,租金未能付給「知識分子」,卻被買下這些智慧的企業收取。

電子網路裡虛擬的金融資本

組織活動與通訊的新原則,正擴張到社會生活裡,包括新科技未普及的地區。例如,植基於傳統農業技術的拉丁美洲無地農民的生產活動,從社會與經濟的觀點,也傾向於建立網路。

現今的資本強權,多數是「活在」電子網路裡的虛擬、虛構的金融資本。一個虛擬的「黑盒子」被創造到世界上,內裝著巨大的金融泡沫(幾千億、甚至幾兆美元),因為在第一世界的國際投機炒作、操控負債與操弄第二世界和第三世界的國家資產與其他形式的金融壓迫而膨脹。全球資本霸權認定,不單要藉由買賣勞動力來剝削受雇勞工,還要求工人人格的完全屈服。創造的潛能、才能、教育,即技術工人生活的每一個面向,都受到第一世界企業的霸佔,不只在第三世界,連在第二世界,日益擴張的半封建剝削方式,把工人捆綁在落後的貧民窟。

第一世界壟斷發展所需重要資源(技能、高級技術工人等等)的方法系統也是眾人皆知,它們掠奪極大量的自然資源,並對第三與第二世界輸出污染性科技與社會「殘渣」。

我們看到全球政治與意識形態的操弄,資訊的與文化的壓力。這樣一種在經濟(新的性質的市場、貨幣與資本)、政治與意識形態的世界霸權體制,由於其內在矛盾,導致對全球企業資本強權的抵抗,產生了反抗全球化與反抗霸權的趨勢。全球市場與全球資本普遍而深入的勢力,已滲透到人類生活的所有領域,把我們馴服成勞工與消費者。做為公民,我們已經無法避免地必須創造出一種同樣深入的、群眾性的、果斷的另類運動。另類全球化,或者是後全球化,即是克服由企業資本主義造成的今日的極限,推進國際主義化的進程。

「另類全球化」是戰勝異化的運動

在1960年代中期以後,異化現象成為實證上最顯著、理論上最常受到調查的現象。那是「新左」運動開展的年代(「新左」是「另立全球化」的孕育者)。接著「左翼」在實證上與理論上都清楚看到,「晚期資本主義」世界的人格壓迫問題,不能只是簡化為資本對勞力的剝削,與對剩餘價值的掠奪。對於今日名之為「全球化」、我們稱之為「全球資本霸權」的異化,異化研究與「新左」對異化的反抗,成為反抗運動的序曲。

這個世界,異化的世界,似乎把人的品質轉換為外在的社會力量(例如,變成有浮水印的一份文件)。我們說「似乎」,只是因為社會這面虛假鏡子構成的世界,是人自己為了客觀理由創造的。但是也出於相同原因,只有「來自鏡子後面的」醜陋人物與他們的古怪姿態(賺錢、生涯等等讓人樂在其中的東西),被我們認知為唯一真實的、理所當然的世界。再者,在異化世界裡,我們無法一邊活著,一邊在這些異化的社會機制──在勞動分工與剝削之外、在市場與國家之外──發展自己。讓我們再說一次:我們藉由我們的生活方式製造了自己,這種社會秩序與歷史的外觀不是由人類創造的,而是外部力量製造的。

所謂「反全球化」運動,做為異化的正面另類選項,似乎是自相矛盾的。然而,如前所述,雖然這個運動有其最顯眼的表達(在全球化代理人開會的地方舉行群眾行動),看起來好像要排斥現存的全球化形式,基本上也是一種新社會組織形式正面的創造,這也是「另類全球化主義」在其重要行動(在「世界社會論壇」達到巔峰)與新社會運動的日常工作中所肯定的。這是「另類全球化」真正的內容。參加的組織與運動是多元的,其擴張之廣裘,就像當代世界中的異化形式與機制那麼廣泛多樣。

那就是為何「另類全球化」可以定性為戰勝異化的運動,且不同於傳統左翼運動(主要是反對剝削受雇工人)。

總結「另類全球化」運動的一些特性,並且考慮到網路科技發展引發的今日世界的挑戰與前提,與全球資本霸權與無所不在的異化,才可以決定我們運動的長期發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