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 A11/時論廣場 2009/03/09

《觀念平台》天朝與雪域
【顧爾德】
　　
五十年前的三月十日，西藏軍區政委譚冠三邀十四世達賴喇嘛前往軍區觀看文工團演出，藏人擔心這是場鴻門宴，群聚在夏宮前保護達賴，之後解放軍攻擊夏宮、達賴出走……。
　　
很長一段時間，國民黨政權教導台灣人，一九五九年的西藏抗暴是因為「共匪暴政」引起「西藏同胞」的反抗；教科書告訴我們西藏很早就是中國領土。「五族共和」這種漢人的想像，長期掩蓋了中華帝國與四周國家建立的朝貢體系，也讓中國很難平等對待周遭國家。
　　
西藏人把與中國這種朝貢關係稱為「檀越關係」，一種佛教的佈施關係。這正是中國長期以來與「夷狄」間的互動模式。直到民國時代，國民政府宣稱西藏是中國一部分，但西藏人的認知中，漢藏關係依然是「檀越關係」。
　　
達賴十三世於一九三三年圓寂，國民政府派出參謀本部次長黃慕松為特使入藏致祭，並冊封達賴十三世為「護國弘化普慈圓覺大師」。黃慕松向藏方提出「五族共和、共同建設中華民國」主張，提議西藏自治，但外交、國防與交通歸中央管，重要官員由自治政府選定由中央任命。提案碰釘子，藏方回覆十點意見，除願承認「對外西藏為中國之領土」，法令制度「無違政教者，可依中國政府之諭」，其他有駐軍、移民、邊境管理、官員任命等都要求絕對自主。
　　
不只藏人不認為漢藏一家，漢人也未真正視藏人為同胞。黃慕松出使西藏六年多後，十四世達賴於一九四○年舉行坐床大典，國民政府派出蒙藏委員會主委吳忠信入藏共同主持儀式。吳忠信的報告中首先提到的分贈禮品給西藏僧俗官員：「此次由港、滬、蓉各地所購禮品 ，計有三百餘，極為豐富……送達賴禮品，竟用八十餘人舁往，可見一斑。」這段為突顯中央政府慷慨的文字，符合了傳統天朝對藩國的寬大賞賜，而非中央與地方的政治關係。
　　
黃、吳兩人都很注意英國對西藏的影響，把西藏疏遠中國歸罪於英國挑撥。在描述西藏社會時都強調人民貧窮痛苦、苛稅重賦。其描述接近事實，卻透露出一種要「解救西藏同胞」的心態，而且以為藏人等著天朝來解救。相較十九世紀來到東方的西方帝國主義者，或日本明治維新時代想解救落後的中國和朝鮮的民權主義者，心態並無二致。
　　
若把黃、吳兩人的描述報告，與一九五○年之後中共對西藏的描述對比，發現天朝心態如出一轍：共產黨強調解放農奴，中央大筆經費支助西藏發展、建設交通，也認為藏獨是帝國主義挑起、不是西藏內生的問題。
　　
達賴十四曾對中藏關係表達開放態度，認為應面向西藏的未來而不是過去，在雙方未達成互信前，爭論西藏歷史會使得問題更困難。要面對未來，就必須揚棄舊心態。朝貢體系已瓦解，天朝心態早該放棄，新思維、新模式才能化解歷史矛盾，走向未來。
　　
（作者為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