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祥拒領金曲獎的誠實與勇氣,引起以創作實力立足與階段性需顧及保障的兩方討論。讓我想起二○○○年,阿美族藝術家拉黑子.達立夫獲洛克斐勒基金會亞洲文化協會台灣獎助計畫美術類時,他特別在意並希望自己獲獎純粹是作品考量,而非原住民身分。後來他多次在公開場合強調:「請直接稱我為藝術創作者,不要冠上『原住民』這三個字。」他們都希望擺除弱勢族群身分,以實力進入創作領域。

長久以來,這個社會看待原住民文化的視角,多從保障的角度,而少觸及、或是誠實面對實力與競爭力。弱勢語言與文化的保障絕對需要,但重點不在以「創作」與「藝術」為最高原則的比賽獎項中,而是落實於教育層面。例如楊傳廣以頂尖卓越、出類拔萃的實力立足體壇,而非他的阿美族身分。僅有保障,並不會讓社會更正視原住民文化與藝術的品質與實力,反而讓原住民藝術隔離於現實與世界之外,如此之久,結果,世界也忽略了他。

弱勢文化的語言、身分保障背後,還隱藏了看待原住民文化的殖民「監視」與視覺慣性,以及原住民「名牌」衍生的盲目自我膨脹兩個問題。拉黑子.達立夫避稱原住民,除了不希望原住民身分的保障護航,而是以藝術實力立足;還包括避開、拒絕殖民之眼的「監視」。在此監視下,原住民藝術必須隨時調整自己,以符合所謂的原住民藝術。這是一個對「藝術性」不求甚解,卻對「原住民性」充滿異國想像的漩渦。原住民因「原」被看見,卻也因「原」,而阻礙觀者進一步細膩地分析其實質內涵。

在原住民藝術還不足以創作能力評論時,異國的差異特殊,仍是原住民藝術「被看見」、進入政治表現場域或者消費欲望主因。但僅有原住民名牌保障,又影響了對自身作品的評斷與認知。正因為原住民已被政治與媒體哄抬,也就更看不清自己的處境與現實面貌。

避開殖民監視的方式,或在於不要讓殖民眼睛一開始先注意到「原住民」。就如舊殖民時期原住民在「番仔」的汙名烙印下,戰戰兢兢地以掩飾自己身分、外表、口音,以躲避殖民者歧視、輕蔑的眼神,原住民才能以一個「人」的身分,在殖民者的世界中比較自在的生存。剝除差異與身分保障,原住民藝術始能以藝術實力被檢視。

這個社會對原住民藝術的認知反應,多是如敲擊膝蓋骨的反射動作,而不是經過腦袋思考的結果。以創作實力進入,卻能刺激麻木的原住民藝術觀感,喚起原住民藝術真實的存在感,張開眼睛去看、張大耳朵去聽,啟動大腦去認真思考。這個視覺衝擊,是真正進入主流,受到注意的發聲。

原住民藝術目前多仍缺乏競爭力,要完全擺脫原住民背景、名牌的護航,剝去差異保護罩,而完全以個人實力在藝術圈占有一席之地,或創造另一套屬於自己的藝術價值,仍是一個艱辛的過程。原住民身分,是一個過渡期,這個過渡期需關注的不一定急於短時間內擺除背景,而在於是否自覺意識到這個背景,才能避免差異與身分保障成為滋長盲目自戀的溫床。(作者為文化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