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陳佩甄

韓國酷兒文化節(Korean Queer Culture Festival,以下稱KQCF)從2000年舉辦第一屆開始,結合影展(Seoul LGTB Film Festival,SeLFF)、公開的街頭遊行、周邊展覽及Party,形成一個每年皆為期兩週的常態性同志文化節慶。今年邁入第十年的KQCF(舉辦期間為2009/5/30~2009/6/13),原訂於5月30日舉辦開幕遊行,但遇上前總統盧武鉉的葬禮而延後至上週六(6月13日)舉辦,由開幕的意義轉換成閉幕的活動;而在遊行開頭的一連串表演中,兩位主持人(亦是此屆文化節主策辦人)公布了明年將暫停舉辦遊行的消息,讓當天的遊行添上幾分傷感,卻也似乎因此讓參與的人(不管是表演、民眾或工作人員)更加投入這次活動。從第一屆只有50人的遊行隊伍,經過十年的累積、培力,2008年參與KQCF人數已達八千人左右。今年的遊行人數估計約有六、七千人。

此次遊行的主場地設在首爾市清溪川的柏林廣場(Berlin Plaza),從中午12點開始即展開表演活動,下午四點左右集結遊行隊伍,繞著清溪川沿岸道路開始街遊;遊行中未聞有人帶領呼口號、倡議訴求,僅有沸騰的人聲與響徹天際的花車舞曲。整個遊行總時間不到一小時即結束,隨後繼續進行數個表演活動,約下午六點整個活動即告終止。遊行路程的短暫及活動準時在六點前結束,都是礙於南韓政府的集會遊行法規。特別是李明博上任總統以來,更是嚴厲監控集會遊行、抗議活動的申請及場合,禁止政治性的口號標語。當天除了KQCF的遊行,還有許多大大小小的集會、抗議活動在首爾市中心附近搬演,因此傍晚各個地鐵站入口總有整隊、整隊的特勤警察武裝待命。而除了集會遊行的嚴格管制,對於各個NGO組織的經費贊助也強勢介入。訪問的KQCF工作人員即說明,明年文化節經費已確定明顯短少,在影展及遊行之間僅能擇一舉辦,而在政府對公開遊行活動的打壓之下,選擇倒是變得容易。她如此苦笑著說。

如台灣的同志遊行之於同志諮詢熱線協會,KQCF也有一個幕後重要推手組織,即韓國性少數文化及人權中心(Korean Sexual-Minority Culture and Rights Center,以下稱KSCRC)。KSCRC是南韓第一個以性少數為對象的性權及文化運動組織,這個組織成立的歷史背景對台灣讀者來說或許並不陌生。那是在90年代中期,一些同志學生(同時也是獨立運動者)為了使性別論述有所積累並產生效應,開始在學校網絡、主流報章媒體及網路平台發表文章。當時因為網絡的串連不易,LGBT等性弱勢族群各自發展,因此這群運動者彼此激盪思索了幾個月,爾後選定「性少數」一詞作為論述主軸;一方面為了避開「同性戀」一詞在公共輿論中的敏感性,二來也希望能涵蓋各種性少數份子。努力近十載,這群運動者在2002年4月成立了KSCRC,其中一人即為KSCRC現任中心主任韓彩雲(音譯Han Chae-yun),她並且是南韓同志/性少數運動的元老級人物,也是數屆KQCF主策辦人。除了第一、二屆是由數個婦運、性權、同志社團及相關組織合辦以外,KSCRC後來幾乎成為KQCF的主要承辦平台。而每年文化節都會成立特別小組獨立運作,其中僅有一人有全職薪水,負責所有聯絡事務,其餘約有二、三十個不支薪的義工。KSCRC除了提供辦公室的分享使用,在網絡聯繫、義工的組織方面也多有幫助。

如KSCRC的命名策略,韓彩雲表示Queer一詞對南韓民眾或政府官員來說是個未知、中性的詞彙,同時她認為這個詞有涵蓋性少數的意義在。在命名上,這個「偷渡」的策略在南韓有著實質意義。在南韓社會中出櫃(come out)仍有極高風險,最直接的影響就是丟掉工作。2008年十月相繼自縊離世的就有男同志藝人金智厚及變性者張彩嬡;另一位象徵性人物則是頗受歡迎的喜劇演員洪錫千(Hong Seok-cheon),他在公開自己的同志身份後戲約銳減,轉業開餐廳維生,他也現身在此次遊行中。許多同志在人際網絡中都使用綽號而非本名,在朋友之間也不輕易提及自己性傾向的議題。

活動中有個攤位販賣一份由學生出版的刊物裡,則刻畫著五種社會中的恐同(homophobia)來源:宗教、朋友、社會論述者、學校及同志自身。會場上一份有著許多與出櫃、工作相關問題的看板統計結果則反映出,許多南韓同志傾向不輕易出櫃,也不鼓勵身邊的同志朋友出櫃。因此在遊行場合中,主辦方特別要求各媒體與私人攝影不得未經同意在任何公開媒體、網路上使用任何活動照片,或是拍攝臉上、身上貼有主辦單位提供的「禁止拍攝」貼紙的遊行人員。結果,當天在遊行隊伍中粗估約有三分之一的人別上貼紙,也有許多人變裝掩護身分,看見相機鏡頭往自己方向照過來,則會以海報或看板遮住臉孔。

如此切身的社會壓迫在遊行活動中反映出來的是,在柏林廣場的許多展覽內容、遊行標語與表演者的話語中,有許多與工作權益、捍衛出櫃相關的訴求。登場表演的人非僅是歌舞昇平、錦上添花,而是在歌詞與觀眾的互動談話中皆不斷觸及壓迫處境,會場遊行中到處見得到如:「改變歧視性少數的勞動環境」、「保障愛滋感染者的工作權」、「保障酷兒的政治、經濟、市民權益」、「反對出櫃歧視」、「破除社會的恐同症」等訴求標語。這些在遊行進行中不被喊出的口號,滿布在十週年的文化節精神中。

明年六月的首爾市中心也許不會出現群聚的六色彩虹旗、光著上身的光頭猛男或打亂性別標誌的男男女女與不男不女,但是抵抗與壓迫在南韓性少數人士的生活中不會有停止的一刻。在今年的文化節刊物裡,KQCF回顧這一路走來有如「十年減壽、十年甘受、十年甘水」;十年裡KQCF面對了許多艱難與危險,因為所處社會的目光總是充滿了歧視和偏見,否認或漠不關心,在這段時間裡的努力也降低了一些希望和標準。但是在過去的十年裡面對的指責和仇恨,也終究可以克服。而克服的方式來自理解,「我們將繼續走入這些艱難與痛苦的歷程是有原因的,因為我們了解他們;他們不理解我們,但我們可以理解他們。」這裡的「理解」,是種溫柔而沈痛的信念。而帶著這個理解,KQCF將邁入下一個十年。

以下為遊行當天現場照片,而穿插的九個數字,有其箇中意義,是主辦單位有點自嘲的回望過去十年酷兒文化節發生過的點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