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國信(台灣生態學會秘書長)

台中市政府刻正推動整體開發區單元三之永春自辦市地重劃區,惟近來網路間盛傳不願接受重劃的老農遭受傾倒廢土、恐嚇等,意圖促其妥協讓步,以免阻斷眾人財路。尤其看到「老農必須體認時代的潮流已使他不得不與美麗的田園割捨」這般動人的辭藻後,忍不住到該重劃區實地瞭解一下現況,衍生相當多的感觸,概分三個層面探討:

一、對生命重新的領悟與詮釋

在連日來的高溫中踅於重劃區中的時候,午後的太陽雖然仍然高張,可是畢竟已逐步向西傾斜,兩三個鐘頭之後,必然重複「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場景。而工程車、工作人員卻頂著酷暑忙進忙出,因為他們充滿著希望,重劃完成後,就會重現七期、八期的風光,財源滾滾而來,多少田僑仔、地主一夜間腰纏萬貫,「有夢最美,鈔票相隨」。既然韶光不為少年留,何不把握當下,及時行樂。即使此刻守得住那片家園,然而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固執的「老農」何苦觸犯眾怒?

當政府官員的文件特意為你冠上「老」字的時候,就明白表示,你己經過時了,行將與這個世界說拜拜的人,還有什麼割捨不下的,肉身難挽狂瀾之既倒,再牛的釘子戶終有被拔除的一天,俗話說,識時務者為俊傑,趁著還沒有被抹黑、吐嘈到不行之前,趕快做一個了結。人的一生終有許多回憶,無論是往日情懷或是惜別的海岸,總是在上演著一場又一場的割捨情節,如果沒有這樣難分難捨的割捨,何來那麼多悲劇的情節,從伊底帕斯王到羅密歐與茱麗葉;從梁山伯祝英台到桃花扇、紅樓夢,一齣又一齣的愛戀情仇,那一幕不是在割捨的糾結纏夾中賺人熱淚,發揮悲劇的洗淨作用,讓人們觀照相同情境後,堅強自己活下去的決心與勇氣。

二、 不瞽不聾,不可為公

慎子說:「不瞽不聾不可為公」。口語就是「沒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功夫就不可擔任公務人員」。雖然原意容或不盡然如此,但我還是覺得這樣解釋比較貼切。在公務機關見過很多研究所以上的官員,對於撰寫研究論文,蒐集資料、驗證、分析、比對的功夫必有所心得,那知做出來的事情儘是「因循苟且,等因奉此」那一套。其實也是見怪不怪,為了飯碗總要讓屁股決定腦袋,辛辛苦苦考上高普考雖說好歹有個鐵飯碗,但捧不好還是會遭殃的。

再者,像能夠堆疊出如此漂亮辭句的公務員也算是值得讚許的了。不然,以這位仁兄前兩段覆函得寫正經八百,官僚十足,卻能在後段話鋒一轉,宛如大師開釋般道盡生命的諸般無奈,請老農及時開悟,如尚有餘力大可以重劃所得「鉅資」另闢美麗家園,也是善盡人在公門好修行了,實在不必多為難他。更何況,誠實就是最好的對策,人家講得實實在在,這個世界也的確是如此運作,我們還奢求些什麼,只因為他不曾站在我們認為公平正義的這一邊。同時,這樣華麗的文字堆砌,肯定成為亙古名言,如:

布魯特斯 (Brutus) 舉刀剌向凱撒的時候說:「我愛凱撒,但我更愛羅馬」。

陶淵明:「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須獨多慮。」

林勤綱檢察官蒞庭時感性的說:「親愛的朋友 , 我必須釘死你的過犯 , 才能彰顯你過去樹立的美好典範。

「成熟的代價就是拋棄往日的純真和率直」-佚名

三、用君之心,行君之意

如果土地重劃具有這麼多迷人的誘因和鉅額的財富,身為地主的一份子,究竟有沒有拒絕的權利?尤其當馬蕭全力推動「愛台十二建設」,這廂的行政院農委會水土保持局汲汲鼓吹「農村再生計畫」的願景,那廂卻理性又冰冷的跟你說: 「老農必須體認時代的潮流已使他不得不與美麗的田園割捨。」 同一個政府,一個行政院,到底我們該聽誰的?猶記前年農委會推出「園丁與漂鳥」計畫時,一群編織著回歸田野大夢的人幾乎擠爆農委會的報名網站。可是,當政府一面想要設法滿足人民的需求,一面又老實的跟我們說,只有放棄美麗的田園,建構起高樓大廈的水泥叢林,才能追求財富。那到底什麼才是困惑的老農、迷失的現代人終極的救贖呢?

國際著名的環境倫理學家 Rolston 指出,我們面對的是一個創生萬物的自然( projective nature ),人們不可能對生命大加讚嘆,而對生命的創造母體卻不屑一顧;大自然是生命的源泉,這整個源泉--而非只有生存於其中的生命--都是有價值的。大自然是萬物的創造者,故其創造性是所有價值的根基;大自然的所有創造物--無論是生物還是無生物,就它們是自然創造性的實現而言,都是有價值的。所以,現在的問題不是它們會不會受苦?或它們是不是活生生的?而是:什麼東西應該受到重視! 一個在發展中的環境倫理學堅信:

人類在自然中應該有更好的行事方式,應該要承認自然的完整性,接受創生萬物的大自然所創造的(自然)作品,並且要有「不對大自然(的產物)做過當的行為」的認知(註)。

可是,即使我們有這樣的自覺,碰上那群熱衷於土地增值的地主與財團,順勢而為的「循吏」,任何理念作為不就都沒輒了。 在網路上摘錄到這段話:「當整個世界踏著所謂進步美好的步伐前進時 , 人群對周遭存在的細微感動卻越是麻木不仁」。

「卜居」一文中太卜鄭詹尹為何對屈原說 : 「用君之心 , 行君之意 , 龜策誠不能知此事。」其實屈原對於自己未來的命運並非不知所從,而是早已有所定見。因此太卜要屈原按照自己既定的心意去行事,忠於本心,不必屈從,也不必強求。然而,屈原最後還是選擇了滿滿又不加蓋的汨羅江。換成今日,即使屈原再生也必然徒呼負負,人性不曾有所改變,但他可能會有更多樣化的選擇,太平洋或台灣海峽、巴士海峽,一樣滿滿的又不加蓋。

末了只能套句范老小子的話:「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註: Rolston 論大自然中的價值 — 一個整全生態系統的環境倫理觀點釋性廣.釋昭慧。


↑永春重劃區內即將成為明日黃花的水稻田

↓加緊趕工的重劃區以備迎接滾滾而來的財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