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報業新聞 時間: 2009年04月23日 來源: 南方周末
作者:袁蕾
許鞍華覺得,暴力版“天水圍”最大的難題是,如果把任達華飾演的李森說成一個瘋子,也許有些人看不下去,所以她想辦法把他弄得比較有人性一點圖
溫情版“天水圍”是影評人攻擊視覺奇觀電影、諷刺資本電影市場的武器 本報資料圖片
□本報記者 袁蕾 發自香港
再也不拍張愛玲了
1978年,許鞍華從倫敦回來,發現了張愛玲,看她的《傾城之戀》,還有《第一爐香》,許鞍華大吃一驚:“怎麼搞的?講香港講得那麼好。”她趕緊找了張愛玲其他小說來看,陸陸續續看了《連環套》、《惘然記》、《半生緣》。
1984年,許鞍華開拍《傾城之戀》的時候,才發現原來好多香港文化人都喜歡張愛玲,聽到自己要拍《傾城之戀》,他們都很興奮。
許鞍華是把《傾城之戀》當成才子佳人的浪漫小說來看的,後來宋淇跟許鞍華見面,提醒她:這是一對狗男女的故事。
許鞍華表面應付著,心裏完全不同意,她認定這是一個非常顛覆的、戀愛偉大到傾城的愛情故事,她決定要拍出張愛玲的“精髓”。
直到影片公映,許鞍華坐在戲院,越看越覺得不對,這好像不是自己從書上看到的《傾城之戀》。
張愛玲在《自己的文章》裏,對《傾城之戀》進行自我解剖:柳原與流蘇的結局,雖然多少是健康的,仍舊是庸俗。
許鞍華終於明白自己錯大了:范柳原和白流蘇雖然不至於是狗男女,但最多隻是飲食男女在互相較勁。
《傾城之戀》滑鐵盧之後,許鞍華又拍了《半生緣》。《傾城之戀》的挫敗讓她有點不服氣;《半生緣》是她最喜歡的張愛玲作品;又能回到內地拍戲,許鞍華決定“試試看”。“我不能說《半生緣》是成功的,至少不像《傾城之戀》搞錯那麼多。”“如果我是聰明的,就不會再拍張愛玲;因為我不聰明,我才會拍了兩次。”許鞍華賭咒發誓不會再拍張愛玲,這個誓言終於被粉碎,今年4月2日,許鞍華執導的第一部舞臺劇《金鎖記》公演。
排演《金鎖記》是因為香港焦媛實驗劇團的邀請,這個劇團一直以探索女性劇場為己任,他們最著名的劇目是《陰道獨白》。“舞臺我不熟悉,至少我熟悉張愛玲。”許鞍華“兩害取其輕”,挑的又是張愛玲作品裏最好排的《金鎖記》。
《金鎖記》有現成的劇本,王安憶編劇、黃蜀芹執導過的。
《金鎖記》也沒有得到喝彩,人們對她的關注顯然不在張愛玲上,而是她代表香港本土電影回歸的力作《天水圍的日與夜》。“天水圍”其實有兩部電影,一部溫情脈脈的“吃飯片”,叫《天水圍的日與夜》,講一個香港普通單親媽媽和兒子、鄰居間生活的故事,影片最重要的情節就是母子每天的晚餐。
另一部是暴力版的“殺人片”,全名《天水圍的夜與霧》,除了“天水圍”的名稱、導演和投資方相同外,跟上一部沒有什麼關係。“夜與霧”改編自香港2004年一個真實的家庭暴力案件,剛剛在香港國際電影節上公映。
在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前一天,南方周末記者在香港怡東酒店負一層對許鞍華進行了專訪,地址是許鞍華挑的,因為這裡是香港為數不多還能在室內吸煙的地方。
請勿拍攝滅門慘案
“沒什麼事我不願意再去天水圍了。”許鞍華覺得拍過“夜與霧”之後,那裏的人應該很不歡迎她了。2004年4月,許鞍華拍完了《玉觀音》,正在跟編劇思考下一部電影。一天,兩人見面,不約而同談起了當天報紙的頭條新聞:天水圍滅門慘案。
天水圍位於香港新界元朗區,地理位置偏遠,距離中環市區大約25公裏。天水圍公共屋住著大量內地新移民,由於公共交通費用相對昂貴,這些低收入的新移民無力承每日外出打工交通費用,不少家庭長期倚賴失業綜援。2004年元朗領取綜援個案近3萬宗,天水圍佔了一半;天水圍的自殺率也是全港最高。2004年4月11日,天恆無業男子李柏森,用刀砍死了比自己小很多的內地妻子金淑英以及兩個親生女兒,繼而自殺,是震驚全港的天水圍滅門慘案。
慘案發生後,香港政府在輿論壓力下,增加了對該地區的社會援助,但收效甚微。
天水圍又被稱為“悲情新市鎮”。
許鞍華和編劇決定去天水圍,看看是否將慘案能拍成一部紀錄片。
那是許鞍華第二次去天水圍,第一次是2002年,她監制了一部鬼片《幽靈人間》,要找一個鬼出現和跳樓的場景,有人推薦了天水圍。許鞍華當時對天水圍的印象是:特別空曠,剛建起房子沒人住,像一個模倣得很好的城市。
再次去,居民已經陸續搬進了天水圍。天水圍分為南北兩區,南區是1993年建的,建築基本上是黃色和咖啡色等暖色調組成,很有生活感,“日與夜”就是在這裡拍的;天水圍北是粉綠跟粉藍的,非常童話的感覺。
這裡怎麼看都不像一個悲情市鎮,更像一個規劃得很清楚、更近代化、被漫畫的都市。這裡離深圳很近,居民可以買到深圳便宜的A貨,最新的球鞋,他們戴時髦的墨鏡、耳環,染頭髮,“也可能那天我碰到的都比較新潮”。
許鞍華帶著機器去天水圍采訪了一兩個月,拉拉雜雜采訪了十多個人,包括遇害者家人、鄰居、社區成員,最終還是決定拍攝劇情片。
2004年底,詳細的分鏡頭劇本做好了。2005年3月香港國際電影節上,這個劇本成了香港亞洲電影投資會28個資助計劃之一,還穫得大獎,得了10萬塊錢。許鞍華拿這筆錢先付了編劇一點工資。
許鞍華帶著劇本找投資,一些海外發行人彬彬有禮地告訴她,如果拍好了他們願意看片,如果拍得好也可以發行---但不會投資。“那就等於是沒有投資。”許鞍華笑著說。2005年,《無間道》系列已經拍完了第三集,整個香港電影圈都在尋找深挖“無間道”潛力的辦法。這一年,香港電影開始慘淡,全年一共只有47部電影產生,票房只有4億港幣,“無間道”神話已經榨不出來任何油水,人人都在寄希望一砲而紅的大片,沒有人會去考慮香港精神,更沒有人願意投資這個悽慘、邪門的故事”。“人人都覺得不應該拍,大家生活都那麼苦,還要拍一個那麼慘的東西;還有這家人死得太慘了,有點在抹黑天水圍。”許鞍華最終沒找到錢,她順勢回了內地,拍了《姨媽的後現代生活》,一去就是三年。
等許鞍華回到香港,有投資者找來,他們覺得許鞍華應該有很多溫情的女性題材電影可拍,沒想到許鞍華又拿出了滅門慘案,還是沒人願意接招。2007年,天水圍再次發生滅門慘案:一個領取綜援的家庭,丈夫因癌症在醫院救治,患有精神病的妻子將兩個子女捆綁從24樓扔下,自己隨後跳樓,3人當場死亡。天水圍的社會問題被認為是香港政府的恥辱。
電影節就是瞎了眼睛
2007年,商業導演王晶也是來找許鞍華談新電影的投資者之一。許鞍華終於想起了另外一個沉寂很久的劇本,這就是後來的《天水圍的日與夜》。
2000年,她收到香港中文大學新聞系一個叫呂筱華的學生寄來的劇本:一個單身媽媽帶著孩子在荃灣屋生活的故事。
“我一直被這個劇本驚訝著。”許鞍華說,她以為兩母子的關係是不好的,結果他們關係不錯;她以為媽媽的弟弟是看不起他們,原來不是;以為男孩子是單戀女教師,也不是;以為祖母死了,結果死的是另外一個老人……“它的情節全部都是在反高潮,但很讓人有追看性。”
2000年的香港電影已經開始滑落,觀眾跪等的是高潮澎湃的視覺奇觀,劇本一放就是七八年。
“很淡很淡。”重口味的王晶看了劇本,還是選擇了投資。2007年,王晶已經是漢傳媒和影王朝的CEO了,拍了很多喜劇商業片之後,王晶也希望能在文化上有所貢獻,“讓公司健康發展”。“健康”的付出很小,120萬港幣---甚至比不上今年金像獎紅地毯的花費。
王晶對影片的定位是電視電影---這是許鞍華的老本行,1979年,譚家明、徐克、許鞍華、嚴浩等年輕人,從無線電視台拍電視電影起家,掀起了香港著名的新浪潮運動。
在香港,120萬差不多剛好請一個明星,而且隻能托關係找演技派。
許鞍華首先想到的是鮑起靜,她是亞視簽約女演員,父親是著名演員鮑方,弟弟是著名攝影師鮑德熹。“其實鮑起靜比較文雅、比較女性化,她知道要演單親媽媽,有一點刻意模倣我,顯得粗壯一點。”許鞍華對劇本最大的改動,就是把故事放在了她已經比較熟悉的天水圍。
影片最重要的場景就是吃飯,“每一場吃飯都是刻意安排的,因為沒別的東西安排了”。
每場吃什麼菜都是編劇寫明的,劇本裏面,全部吃的都是雞蛋,雞蛋必須要看起來很好吃,而且有很多變化,就有了蒸蛋、荷包蛋、青豆炒蛋、蝦仁炒蛋、豆角炒蛋……“這些都是香港普通人家經典的吃法。”許鞍華說她在天水圍認識的家庭主婦,每天都會研究怎麼能用最少的錢,做最好吃、最有營養的菜。有兩個菜是必備的:豆腐蒸碎肉,番茄炒雞蛋。
香菇是影片裏很關鍵的一道菜---阿婆送給貴姨一包香菇,貴姨沒有用任何配菜,做了一道香菇,飯桌上,兒子和她幾次讚美香菇“好味”。
香菇在香港人家裏,是過年過節才吃的主菜,許鞍華小時候的印象,逢年過節一定要買白切雞、燒肉或者燒鴨三個菜來拜,拜完後加一大盤肥豬肉煮香菇,肉是配菜,香菇是主菜。“有錢人家裏吃什麼我不知道,我們家庭算是中等吧,中低下層,到中上層,到了中上層就不太吃這些菜了。”2008年4月,這部吃飯片在香港國際電影節公映,看過電影的人如穫至寶,不惜筆墨贊揚這部影片。香港演藝學院電影電視學院院長舒琪說:“我不以為《天水圍的日與夜》是一部簡單的電影。它展現的不獨是一份氣度與情懷,還有無比的信念與勇氣。電影節沒有給它開幕電影的榮譽,就是瞎了眼睛。”7月18日,影片在百老匯電影術中心一個影廳上映了近一個月,最後隻回收到8萬多港幣票房。大部分影評人是透過DVD看到“日與夜”,並開始口耳相傳的。
《天水圍的日與夜》已經不是單純的電影作品,它成了影評人攻擊、諷刺電影資本市場的武器。由於成本低,許鞍華沒錢請劇照師,導致全片只有幾張劇照反覆使用---這也成為了輿論歌頌和讚美的例子。
殺老婆的就是我
“我是在許鞍華拍‘日與夜’的時候,知道她還有一個天水圍滅門慘案的劇本。”投資人王晶看到“日與夜”的口碑效應,開始主打“天水圍”的概念,他用十倍的價格投資許鞍華開拍《天水圍的夜與霧》---這一回許鞍華請得起明星了。
任達華飾演的失意裝修商原型叫李柏森,長得高高大大,蒙住眼睛跟任達華很相似。
張靜初扮演的內地妻子,原型長得更像楊采妮。出事後,女方家長來領遺體,許鞍華和他們在深圳見面,“你以為她家裏人很慘,他們當然也都很悲哀,但是他們都很正常,可能比你和我現在都還要正常。”有人知道許鞍華要拍這個滅門慘案,會主動跟她聊自己的感受。有一天,許鞍華接到一個男士打來的電話,說:“要不是我給別人擋住,殺老婆的就是我。”那個男人是一個四十多歲來往內地香港的貨車司機,娶了一個二十多歲的湖南新娘,很漂亮,還生了兩個女兒---一切都跟電影劇情一樣。許鞍華和編劇,坐在男人窄小的房間裏,聽他說自己怎麼跟老婆分開,他怎麼砍老婆……一邊說自己其實再娶一個不成問題,一邊煮綠豆湯,一邊說自己再娶,一不小心把綠豆湯給打翻了。“我突然覺得好好笑,是真的覺得很有趣,他自己那麼窩囊,還要挑選別人。”許鞍華至今還是忍不住哈哈大笑,她發現,社會上真的有大把類似的人,穿得很時髦,思想卻停留在清朝,想著納妾。“其實他很好,對我們也很好,就是對老婆不好。”這些都被許鞍華放進了影片。
天水圍有很多類似的家庭:內地女孩以為自己嫁去香港做少嬭嬭,結了婚到了香港,才發現嫁的就是普通的香港司機、搬運工、修理工,住在遠離市區的天水圍。老夫少妻,家貧百事哀,矛盾沒有出口,最後就變成一個個家庭悲劇。
天水圍2004年慘案,引發了輿論對政府的追問,認為政府對規劃天水圍時的社會福利服務有嚴重漏洞,政府不得不成立專門小組,研究如何防範天水圍家庭暴力慘案。“夜與霧”還原了女方報警,卻沒有引起警方足夠重視,最終導致悲劇發生的過程:“我不願意把責任推給社工、警察或者制度,這不是問責的事情。”許鞍華說,她不想討論究竟誰對誰錯,甚至不想討論究竟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慘劇,隨著時間推移,她發現這件事情吸引她的,是“一個很現代,同時又很古典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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