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美人權文化園區爭議,牽涉到「藝術」與「歷史」詮釋的諸多複雜問題,特別是在面對台灣長達40年軍事戒嚴統治的歷史尚未釐清之際,很容易簡化成「詮釋權爭奪」,而為特定政治目的服務的格局。曾經規劃「綠島人權紀念園區」,並且在民進黨時代協助過「彭明敏文教基金會」經營「台灣人權景美園區」的陳文成博士紀念基金會林世煜,透過2003年《白色封印》(國家人權紀念館籌備處)、《人權之路─台灣民主人權回顧》(2002、2004,陳文成博士紀念基金會)等工作,進行了一些對這些歷史的整理工作。

「不要用政治鬥爭的方式來看這些事情」,林世煜說「在現代的人權與司法體系上,對於軍事統治的歷史,已經有它的一套看法;就以蔣政權在台灣的屠殺為例,不管左派人士、民主人士,或者台獨份子,他們組織讀書會、政治團體、從事政治活動,只要對社會沒有『明確而立即的危險』,政權就不可以用鎮壓、整肅的方式來對付它的人民。」也就是說,林世煜找到「人權」這一個普世價值為支點,支撐起了缺乏同質性的所有軍事戒嚴受難者的歷史。

但是這個「支點」是不是能被所有的人接受,仍然是可疑的,特別是「政治犯」本身的動機與對自身被鎮壓的歷程,並不能以「政權破壞人權」這樣的概念來加以涵蓋,對於丘延亮「我是政治犯、應該被關」這樣的看法,林世煜認為,就脫離了「人權」的概念,「這是前現代的觀點」,他不能接受。

對林世煜來說,「不介意意識型態,讓受難者暢所欲言」這件事情是重要的,就以其之前做過如《白色封印》等口述歷史的工作,「裡面有很多是共產黨,紅的綠(獨)的都有,他們的共通點都是反對藍的,希望從不同的地方找出路」;「有一些人(左統派的)會覺得現在平反沒有意義,要等到『紅色祖國』來統治台灣再談這些問題」;面對這些差異,林世煜認為,「呈現不同受難者的歷史是起碼的事。」

雖然如此,在對官方一片批判的條件底下,「非官方」有沒有可能透過「人權園區」這樣的機制,去做到什麼事情呢?「如果真的要由民間來做,需要有規模、常駐性專門來做這件事情,這現在沒有任何NGO做得到;民進黨時代,陳文成基金會不敢接,彭明敏基金會也沒有這個能力」,而不僅是「能力」的問題,在現在基本歷史事實都缺乏的條件下,很多事情根本做不出來。

就以這一次引起爭議的「汪希苓特區」來看,在陳嘉君事件之後,汪希苓這個人幾乎成為軍事戒嚴下「情治單位」的代表,但是如果看汪希苓在整個情治系統裡的地位,以及「情報局」本身的業務是對外國的工作,其實與國內的鎮壓關係不大;加上汪希苓入獄的直接原因「江南案」,到目前為止,真象不明,一般的看法,汪希苓甚至只是「高層(許多猜測直指元兇是蔣經國)」的「代罪羔羊」。

在歷史沒有釐清之際,因為這樣的事件,讓汪希苓無端再受一次罪名是不是公平?林世煜認為,的確有許多該釐清的事情都沒有釐清,不過如果要認為「汪希苓也是受害者」,那這樣「受害者」的標準未免也太寬鬆,在當代法律與人權的觀點,對於汪希苓這樣的執行者也是要追究其責任的。

而這一次問題的根源,是文建會的標案,並不是游文富「選擇」了汪希苓的軟禁區做創作,而是標案就是這樣的,「文建會希望『美化』這個讓他們覺得尷尬的地方」,林世煜說,他看到游文富在事情發生的時候跑出來哭,說「我哪裡有講汪希苓、我沒有榮耀任何人」,就算這個作品只是表達「在裡面的人對外面自由的渴望」,但是哪裡有人可以「完全把歷史事實、人物、時間地點,還有那些強烈的對比完全不顧,抽離現實到荒謬的地步?」,林世煜認為,如果是因為標案的關係,這樣的案子「可以不要接」。

在由國家做有問題,民間又還沒有能力做的條件下,林世煜認為,對歷史事實的還原、調查這些大結構沒有完成之前、而大家又「剛剛開始學習不用政治鬥爭的方式做事情」,園區應該保存下來,「以儘量少做為原則,只要有一些必要的描述就可以了,把功夫花在研究工作上;至於園區,則不可以把它當作『閒置空間』、搞商品化」林世煜說。

景美人權園區爭議系列

[之一]人權與藝術之爭?政府是最大兇手
[之二]王墨林:陳嘉君心裡住了個警總
[之三]丘延亮:我是政治犯,應該被關
[之四]自主工聯:接展場不怕被收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