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叫深圳的城市(一)

2010/01/10

# 2010-01-10 # 旺報 # 【歐寧(深圳香港城市/建築雙城雙年展策展人)】

深圳和香港這兩個珠江三角洲的姐妹城市,位處中國國土之最南端,曾是過去三十年中國改革開放運動的發動機,而今天中國的驚人成就,其實最早也正是依託香港,以深圳為實驗基地啟始的……

 1在南方

 我是20年前移居這個城市的。我剛搬到這兒的時候,這座城市剛建成不久,到處都可看見新闢的道路。那時我住在一所濱海的校園中,每天面對隔海的另一個城市,可以看見連綿的邊境線及頭頂上濃得化不開的藍天和白雲。

 就是這片海灣,曾發生過許多泅渡的故事。人們嚮往對岸的城市,在月黑風高的夜晚,躲過邊防士兵的警戒,游向想像中的未來。很多人不是暴斃於槍口下,就是葬身於魚腹中。當然也有成功者,他們多年後成為另一個時代的英雄,只是他們小時流連忘返的芭蕉林和楊桃樹卻永遠在這裡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高樓廣廈,車水馬龍。

 這個城市只有30歲。在它成為一個城市前,它只是個南方的邊陲小鎮。逃到對岸的人們開始了在異地的奮鬥。當鄉愁來襲時,他們甚至可以步行到邊境線,把居住在另一頭的家人喊來,在穿著兩種不同制服的邊防軍人的眼皮底下,隔著鐵絲網遙遙地訴說思念之情。很快,歷史開始鬆開它的繩索,邊境線上開始出現繁忙的貿易,大量黃金、服裝和日常生活用品開始在這裡流通,它拉動了整個國家消費的序幕。

 這個地方被歷史喚醒了。它開始被圈為經濟特區,用來啟動一場大膽的試驗,主要用來吸引海外鄉親的投資。與此同時,大量的人口從內陸蜂湧而至,他們操著各樣的方言,帶著簡單的行囊,來到此地尋夢。

 關於這個城市的傳奇,人們已經談論得太多。這個傳奇為什麼會產生?我發現它的地理位置是個關鍵。這裡地處國境南端,它接壤的是一個源遠流長的資本主義大都會,它們共同被一條大江養育,通行同一種不同於普通話的地方語言,也生成一種與內陸地區不同的地方性格。這一相連地區很早就對外通商,它對自由貿易、產權保障這些現代觀念有很早的認知,它的視野接向一個更廣闊的世界。同時它還是歷史上多次革命的策源地,它長於審時度勢並崇尚實幹,所以它比其他地區更容易接受歷史的改變,並主動促成這種改變。

 從這一角度而言,南方已經是某種精神的代名詞。當我20年前懷揣一張火車票前來投奔它的時候,我把自己想像成一個到新世界來打拚的拓荒者。我知道,一切都不確定,但我也相信,一切皆有可能。

 2漁農考

 在我到達深圳的那一年,我的妹妹也來了。那年她初中畢業沒多久,正在家裡幫工,突然有一天被一輛前來招收女工的大巴帶走了。深圳曾經像一塊巨大的磁鐵,吸引著像我妹妹這樣的農村少女。在家裡的時候,她要承擔大量家務,有時還要從鎮上的漁網廠領回一些織網的工作,增加家裡的收入。每年春節,先她一步到深圳打工的姐妹們穿著各種新款的衣裳,帶回來許多時髦的玩意,其中有人還出示過她從未見過的港幣,這讓她對深圳油然而生一種嚮往。等她終於到達這個城市,進入門禁森嚴、像籠子一樣的工廠,成為蟻螻般忙碌的打工者的一員時,她有點不適應了。

 我知道,思鄉常常是我妹妹這樣的打工者化解陌生環境下高強度工作的一種精神力量。她們是中國廣闊的農村地區超溢出來的廉價勞動力,她們為深圳早期的加工出口經濟模式奉獻她們的熱血青春。因為大量勞動力湧入城市,農村地區的社會開始出現空巢化,原本充滿活力的農業和漁業也開始凋零。自上世紀八○年初始,大規模的城市化運動抽取了農村的血液,卻無法形成對它的反哺。在一個城市成功的背後,其實隱含著眾多遠在邊緣的農村的奉獻。

 我的家鄉是一個位於廣東省西部的漁農小鎮。每次當我從喧囂的大城市終於回到這裡的時候,都有一種來到世界盡頭的感覺。儘管外面的世界日新月異,這裡卻仍然維持著它原來的樣子。時間彷彿在這裡靜止了,它能一下子喚醒那種地老天荒的故鄉認同。可我也憂慮它的不變,怕它終將被這個世界遺忘。

 是保存過去的記憶,還是向前謀求發展?這是我們所處的時代經常要面臨的兩難。在中國,城市和鄉村永遠是同一個問題的一體兩面,它們之間的平衡像一道頑固的數學題一樣艱澀難解。眼前現實似乎是,城市化浪潮滾滾向前,城市中的土地資源越來越稀缺,大量集結起來的資本開始瞄向更邊遠的農村。城市化對農村土地的入侵,不僅引發綿延數千年的農耕文化的傳承問題,也將涉及整個國家耕地面積的合理比例和糧食供給的問題。在向前推進的時候,人們是不是要三思而行?

建議標籤: 

臉書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