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因卡與準國家

2007/07/12
中國旅美的流亡詩人,《傾向》雜誌總編輯。

中時 人間副刊 (20070712)

索因卡與準國家 貝嶺  

索因卡是誰?那位昂著獅子般倔強的頭顱,一隻手習慣性地托腮、抿著倔強的嘴,雄辯滔滔或凝神傾聽,並用他那表情豐富的神情向你傳遞反應的人是誰?

他是第一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1986)的非洲作家,他的文學作品涵蓋戲劇、小說、詩歌、文論。2003年,作為台北國際書展的貴賓,他曾來訪過台灣。除此之外,我們應該知道更多。

【非洲文明的「酋長」】

索因卡,這位非洲文明的「酋長」,不僅是一位偉大的文學家,也是一位視野穿越祖國、深度介入人類重大事務的世界公民,一位在國際社會中舉足輕重的文人。

《恐懼的氣氛》是索因卡在英國廣播公司著名的「李思講座」(BBC Reith Lectures)上五場演講輯成的書。名列此一講座的講者都非等閒之輩。索因卡的觀察和感受有其獨特的視角,他從現代非洲的歷史演進展開,再審視西方的文明演進。索因卡淵博,他以宏觀的歷史視野,平易直白的表述,如數家珍,娓娓道來,歷數二十世紀迄今,在國家、民族、信仰、宗教和意識形態驅使下,人對人的暴行和殺戳,剖析二戰之後的世界政冶、文化、宗教生態,探討恐怖的成因,直面當今世界中的恐懼氣氛,以尋求解決之道。

索因卡在書中,以一個新名詞:「準國家」(quasi-state)來命名當今世界中以狂熱的宗教、意識形態、民族訴求而湧現的各類武力實體。並深刻剖析了「準國家」對當今人類社會和個人的傷害。以索因卡的認定:「準國家」跟正式國家只有三方面不同:「準國家」沒有疆域;「準國家」沒有政府部門也沒有部長;因此,他們也就不用承擔政府必須背負的責任。「準國家」及其菁英階層,或許真的是在追求未來的世界秩序,但他們在追求的過程中卻公然宣稱可以在戰略上犧牲人權與人道的基本價值,而新的世界秩序得靠他們這類祕密集團來建立,並從擁擠的地區和城市往外擴散。此外,他們視疆界於無物。」

在索因卡看來,「只要有不公不義的地方,不管是地區性或是全球性的,都是孕育狂熱的沃土。」

【台灣的例子】

拋開「準國家」這一指稱的特定含義,從字面上看,沒有國際人格,也被擋在聯合國以及一切由「國家」加入的國際組織外的台灣,作為國家之外的「國家」,國格雖被剝奪,但它具有完全的國家形態,如疆界、領土、主權和人民。作為一個事實上的國家實體,一個負責任的政府,台灣始終恪守、自願履行著一切國際義務和國際責任。可是,台灣的困境已十分嚴峻,它沒有充分的國際人格保障,台灣的中華民國護照是一份只被他國默認而又難以被正式承認的國家護照,它在國際社會中的地位還不如幾乎難以承擔國家責任的巴勒斯坦,巴勒斯坦自治政府在聯合國還有正式的觀察員席位。

「政治上的不公不義以及社會孤立等等」,無疑,是滋生暴力和「準國家」的「恐懼」沃土。而這種國際「政治上的不公不義以及社會孤立等等」,恰恰是台灣現狀的寫照,那是國際社會強權政治陰影下的不公不義。

值得憂慮的是,從台灣已長久被排斥在國際社會之外的際遇來看,這種國格上的挫折感和在強權國家壓制、「管教」下的無力感,會成為滋生暴力和「準國家」的「恐懼」沃土嗎?

嚴格地講,台灣沒有索因卡定義下的種族和宗教衝突。台灣四面環海的島嶼環境,使得它幸免與鄰國、或與被聯合國確認對台灣享有主權的中國輕易發生武力衝突。可是,由於現代歷史中的專制統治者是從中國大陸遷移來台的,導致統治菁英階層中的大部份人是二戰後的新移民,進而被冠之為「外來政權」,占台灣人口大多數的本省籍老移民與二戰後的新移民和原住民之間,不可避免地會產生族群間的衝突,在社會民主化的過程中,又被操弄激化成更為嚴重的省籍衝突。幸運的是,台灣族群間的衝突並未輕易地演化成暴力相向的血腥衝突,也未產生「準國家」之類的暴力訴求團體。從原住民到「蕃薯」、「芋頭」,台灣人民的文化養成和民族習性上的溫和寬容,與生俱來地不帶暴力抗爭的因子。而日益深化的民主制度,又使得暴力訴求式的「族群至上」、「台獨至上」、「國家至上」運動缺乏狂熱滋生的土壤。

【忙著「撥除引信」】

審視過去,二十世紀中國家的極權統治和神權統治前後承傳,有其驚人的相似。由於偏執、自以為是以及宗教狂熱而在人類社會中引發了難以計數的衝突、殺戳。國家與「準國家」的冤冤相報,強權主導的國際秩序,基督教和伊斯蘭教各自以「神聖」為名,使得衝突各方無法對話,已使人類陷於恐懼中,進而喪失了自由與尊嚴。

整本書中,索因卡睿智的警世箴言處處可見:

「現實的確正在迎頭趕上科幻小說,或者,我們現在可以說,由於現實似乎一直在複製科幻小說,因此歷史總是不斷在重複自己。」

「尊嚴不過是自由的另一張面孔,因此也就是權力與支配的對立面。」

「對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治療對話的死敵(也就是獨白)所引發的歇斯底里病症的處方。」

「狂熱孢子的變體為數眾多,培育狂熱孢子的環境也一樣。」

「神聖事物──包括托兒所在內──似乎一天天減少,因為這個世界充滿了神聖不可侵犯的修辭,因此神聖事物就被這些修辭給淹沒了。」

「無論如何,今天全球性暴力的引擎所加的油是從狂熱的油井裡抽取出來的,雖然發動這些引擎的是政客或渴望權力的人。這些人有時會被他們所啟動的驚人毀滅力量給輾斃,但下一個想要爭奪政治支配權的人似乎一直沒有得到教訓。」

在過去的十多年中,我和他多次不期而遇或相約而聚,作為他的文學友人,我們用email聯絡,他回覆或寫信給我時,總是告訴我他正在他鄉或旅途中,為了「撥除引信」,在許多有「火藥味」的地方,都可以看到老渥雷的身影。他因教職定居美國南加州,可是,為了促進祖國奈及利亞的政治變革,很長一段時期內,他幾乎每兩週便飛回祖國一次,甚至,當他走在奈及利亞的街頭抗議遊行隊伍前列,被警察押入警局,當警方得知他是索因卡時,立即致歉放人。

「那是在一片仍未脫貧的大地,此刻正在試驗著舉行民主選舉,這過程充滿著瑕疵,那狂熱也令人發怵。但是,我仍懷抱著希望。」

【追問布希和賓拉登】

如他早年對自己的描述:「我始終不渝的信仰是人的自由。它像一股憤怒的、反叛的力量在我軀體裡洶湧,使我堅持不懈地同人類慣於奴役他人的莫名其妙的怪癖作堅決鬥爭。特別是在非洲新社會裡,堅持要這種自由的主張,往往被看成是某種奇怪的、有破壞性的黴菌。我深信,沒有這種充分的自由,生活是毫無意義的、屈辱的。雖然我知道光靠說話是不能保證得到自由的,可是我的創作還是愈來愈多地針對那些壓迫人的皮靴──不管穿它的腳是什麼膚色的──為個性自由而鬥爭。」

在《恐懼的氣氛》全書的最後一講,他充滿勇氣地坦率直陳:

「蘇格拉底是一名熱愛對話的人,他提醒我們,經由『心智辯證」』而導出或檢驗過的真理遠比經由獨白而導出或檢驗過的真理來得更持久。唉,一個接一個宗教都用獨白來操控他們的殺人範圍,基督教與伊斯蘭教是當中最惡名昭彰的。」

所以,索因卡告誡世人:

「小布希總統在他的最後通牒裡所說的情勢:『你們不跟我們站在一起,共同對抗恐怖份子,就是站在恐怖份子那邊』以及『我們不需要全世界的同意,因為我們有神的引導』,我們必須加以拒絕。他的話跟賓拉登的話『世界顯然已經分成兩半了──伊斯蘭信徒的世界對抗異教徒和沒有宗教信仰的人的世界。』一樣,我們都得斷然拒絕。」

他進而追問布希和賓拉登:

「對世界上幾十億完全不信這一套的人來說,布希和賓拉登的話到底表示什麼意思?對夾在『猶太-基督教』和伊斯蘭教這兩個血腥信仰巨獸之間的印度教徒、佛教徒、祆教徒、奧利沙(Orisa,奈及利亞約魯巴人所信仰的眾神)信徒 以及其他上百個宗教的信徒來說,布希和賓拉登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索因卡和已逝的蘇珊 桑塔格一樣,是「人類經驗和人類精神永不疲倦的探索者,是直面國家黑暗、權力黑暗和人性黑暗的鬥士。」是「真正的世界公民,她(他)的介入超越國家、地域、文化、政冶、意識形態和種族。」

班雅明將十九世紀乃至二十世紀上半葉的歐洲形容為「一個機器複製的時代」。在媒體和影像泛濫的新世紀,台灣、乃至「地大物薄」的中國,名人盛產也速產。可是,具有索因卡式的視野、高度和影響力,以「天下為己任」的文人,那既有本土關懷,又有世界觀的偉大心靈,有嗎?

(索因卡中文版新書《恐懼的氣氛》,近日由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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