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94年被選為巴西總統的社會學家卡多索(Fernando H. Cardoso),被認為是晚近推動巴西政治民主化與經濟自由化的舵手,一般的看法是:在他任內,巴西自1985年以降的民主化走得更遠,也重新振興經濟發展,使得巴西如今名列所謂「金磚四國」之一。另外,他還推動新的社會福利政策,並在一個全球土地分配不平等程度數一數二的國家裡推動土地改革。在這些耀眼光環下,也難怪當卡多索的自傳被譯成中文並在2010年3月以《巴西,如斯壯麗:傳奇總統卡多索回憶錄》為書名出版後,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李宗榮老師在〈中國時報〉發表的書評中,除了高度盛讚卡多索學者從政的成就外,並為巴西有一位社會學家總統而感到驕傲。

然而這樣的觀點忽視了一些事實。在卡多索治下的巴西,把大量國營企業清倉拍賣,嚴重降低政府面對經濟危機時的政策性干預能力。甚至當在民營化過程中遭遇工會的抗爭時,卡多索不惜動用軍動鎮壓。另外,新推行的社會福利方案無法彌補市場化對於人民福祉的傷害,根本無力解決越行擴大的社會不平等。即便是頗受國際讚譽的土地改革,一旦被仔細檢驗,都可能只是一場虛有其表的改革與對小農虛情假意地同情。

姑且不論土地改革的受益小農家庭與所授土地是否如官方所宣稱的這麼多(因為許多土地授與事實上是在「無地農民運動(Movimento dos Trabalhadores Rurais Sem Terra,簡稱MST)」領導下,由農民先行佔地耕作,並迫使官方承認其土地所有權),卡多索任內的土地改革事實上加深土地分配不均的趨勢。首先,授給無地農民的土地,大部分位於地力貧瘠與基礎設施不足的亞瑪遜地區。另外,在以高利率吸引外資的同時,相應提高的放款利率也導致農民無力負擔貸款。還有,在經濟自由化下,緊縮的政府預算使得政府減低對小農在技術援助、訓練,以及信貸上的預算,卡多索甚至廢除負責土地改革的政府機構,而以一個更為市場導向的計畫取而代之。這些政策的後果是,許多小農最終只是面臨破產與失去土地的命運,向都市貧民區流動。根據社會學家James Petra與Henry Veltmeyer,1995年至1998年間,計有80萬個家庭被迫離開鄉村,在卡多索總統任內,超過200萬無地農民失去工作,40萬農民失去土地,土地所有權也更為集中。

或許正如另一位社會學家Ted Goertzel所言,卡多索並不相信他的土地改革是一個可行的發展策略,而只是一種對無地農民運動的象徵性支持。在其自傳中,卡多索更表示,對於無地農民運動,他雖然不會把無地小農趕出他們已經佔領與耕作的聚落,然而他會「用一切可能的手段來阻止新聚落的形成,有必要的話也會動用武力。」

正如同許多政治人物的寫作通病,在《巴西,如斯壯麗》中,盡是卡多索對自己政績的歌功頌德以及對於政策的辯解。在他任內,政策的負面效應都不是來自政策本身的問題,而是其他政治勢力的反對使的政策無法徹底推行。而其他政治勢力的反對多半來自於私心與其他政治考量,只有自己的陣營才是真正地為國為民。他也未提及自己曾動用軍隊以平息工會運動,也隱藏這麼多小農流離失所與社會不平等越行擴大的事實。

這樣的傳記,居然可以讓李宗榮老師認為是:「讀來沒有政治傳記習有的乾澀或自大吹捧」,並為卡多索的政治生涯動容。這實在是令人驚異至無語的境地。難道只是因為卡多索是一位社會學家出身的總統,就可以被捧為一個神話般的人物?身為學者,當自己的同行位居政治高位時,在評價其政治生涯以及針對其自傳書寫評論之前,難道不該對其政策後果進行較為深入的瞭解,以作為書寫評論的依據,而不是如同這篇書評所呈現的,只是不疑有他地接受卡多索自己的現身說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