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計劃背景:
近年來,產業的外移成為普遍現象,尤其在紡織成衣業這種傳統產業中,外移時常造成本地工廠的規模縮小或關廠,以及勞動條件的下 降,對勞工權益影響很大,這不只是發生在台灣,在全世界各地都有同樣的情形。面對這種狀況,其他國家工人所採取的方式,是進行同產業
間的工會聯合,並進一步做到國際串連。舉例來說,年興紡織在尼加拉瓜被開除的勞工,經由國際聲援爭取到工會幹部的復職;台南企業在薩 爾瓦多的關廠勞工,同樣經由國際聲援爭取到工廠的重新開工。
對台灣勞工來說,如果能掌握公司對外投資的資訊、以及產業發展的狀況,並與相同產業的工會保持聯繫、加強互相聲援的力量,甚至與外國的紡織成衣工會建立合作,那麼,對抗資方裁員關廠的行為、約束資方無限制的外移,並非不可能的事情,這也就是本計畫所要逐步達
成的目標。
基於以上出發點,敬仁勞工中心於去年的九月暑假期間招募了四名大專院校學生,以兩週的時間,進行了【桃園縣紡織成衣業工會青年志工訪調營】。延續暑假期間訪調營的初步成果,我們進一步規劃了寒假期間於南台灣的紡織成衣相關產業集中地---台南縣,進行紡織成衣業工會的訪問計劃。
二、計劃目標:
以2月寒假時密 集的兩週時間舉辦調查工作隊,於台南縣各鄉鎮進行紡織成衣業相關產業工會調查,了解基層紡織成衣業勞工的勞動條件與工會組織現況,並
與工會幹部、會員進行面對面的交流。最後將調查結果作成一份淺明扼要的調查報告,送交受訪工會幹部與員工作為參考。
希望達成三個主要成果如下:
1. 資訊交流:在公司及產業資訊方面,我們初步收集了紡織類股上市公司的資料,每家公司製作成一份表格(附件一以台南企業作為一個範例),藉此機會能與工會交流這些公司資訊。
2. 工會訪問:我們想了解基層工會最近的組織狀況、以及工會對資本外移相關問題的看法,所以有這次的訪問計畫。訪問結果經整理之後
,會提交各工會作為會務參考。如附件二。
3. 從業員工訪問:透過工會幹部的中介,對於基層作業員工進行質性訪談,以了解基層紡織成衣業工人近年的勞動條件與工作環境的情形。如附件三。
三、 辦理單位:
(一) 台南縣產業總工會
由民國84.03.04 在國際紡織工會正式召開推動籌備,歷經數月的努力,於民國84年11月正式成立。目前有會員工會40個,分散於紡織成衣相關產業
、汽車零件業、電子業、食品業等產業,涵蓋會員人數9491人。
網址:
http://tainan.tctu.org.tw/indexp.php
http://tainan.tctu.org.tw/indexp.php
(二) 敬仁勞工安全衛生服務中心
敬仁是由天主教會設立的勞工服務機構,長期從事職災勞工服務及安全衛生的宣導教育工作。近年來,敬仁嘗試把服務範圍擴大至 其他的勞動條件層面,尤其是資本外移的議題,協助工會收集公司對外投資的資訊,以及對產業發展狀況的掌握,並逐步建立本地勞工與外國
工會的聯繫。
網址:
http://www.catholic.org.tw/cicm/cicm_works/Chingjen
http://www.cjlabor.org.tw
四、 活動期間:
訪訓一:93年1月11日。課程─台灣紡織業背景與勞資關係特性之 認識、台南縣紡織業勞工相關學術論文讀後討論,及桃園縣訪調營經驗分享等。地點
─ 敬仁勞工中心。
紡訓二:93年1月30日。課程─台南縣紡織成衣工業發展與分布狀 況介紹,及訪談技巧ABC等。確立工作節奏與生活規約。地點 ─
台南縣產總。
正式訪調:93年2月2日至11日,為期10天。
訪問成果整理:93年2月12至13日。
訪問成果定稿檢討會:93年4月25日。
五、訪問員:
1. 蔡志杰(敬仁勞工中心主任)(第一組)
2. 柳琬玲(敬仁勞工中心幹事)(第二組)
3. 吳孟如(東海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班)(第一組)
4. 黃聖閔(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碩士班)(第二組)
5. 李宛真(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碩士班)(第二組)
6. 林怡瑩(苦勞工作站成員)(第一組)
7. 曾涵生(建國中學助理教師)(第一組 )
說明:
●部分訪問結果因當事工會認為不適宜發表,故未放進本總結報告書。
●本總結報告書內容由工作隊所有訪員一起討論完成,個別工會資料經該工會校閱過。
第一組訪問結果整理
1. 台南紡織(仁德廠、太子廠及新市廠工會)
【產業變化】
五六年級生記憶中的「太子龍」卡其制服,是台南幫「台 南紡織」早年的當紅產品。太子龍標榜的是「防縮加工」的先進科技,讓欠缺染整部門、無法就此接觸下游成衣廠商的台南紡織,能夠以此利基跳過批發商的利潤分霑,直接與成衣廠交易。
民國44年,台南 紡織總廠(位於台南市的後甲廠)的紡紗廠開始生產,民國46年 織布廠成立,進入紡、織整合的一貫化生產過程。
民國58年,南紡在台南市東區設立成衣廠,但在民國60年就出售給中興紡織。
民國59年,仁德總廠的成立讓台南紡織的版圖從台南市跨到台南縣。仁德廠從一個紡紗廠和一個織布廠開始,擴充至3個環定紡紗廠和1個空氣紡紗廠,生產多種混紡紗。
民國62年正值世界化纖景氣高峰期,化纖價格不斷上揚,為確保原料供應穩定,南紡決定跨足紡織業的上游—化纖產業。但隔年隨即遇上石油危機,化纖產業景氣衰退,故與仁德廠相鄰的化纖廠延宕至民國
64年才完工,主要產品為聚酯棉(短纖)。
民國73年南紡買下世代興業化纖,改名為南紡太子廠,生產聚酯絲、聚酯加工絲(長纖),目前有四個廠。
民國75年再購入南允紡織,更名為南紡新市廠,短短六年內即從一個紡紗廠擴充為三個。
台南紡織以紡紗起家,兩年後往下游拓展織布,而後是成衣,最後是最上游的化纖。若不論淺嘗輒止的成衣,織布是在外在衝擊下最先 被放棄的。根據南紡經營部門的說法,「在民國74年的一片不景
氣聲中」,台南總廠首先關閉了織布廠,而在「開發中國家低成本產品不斷傾銷」的浪潮衝擊下,仁德廠的織布廠也於82年6月全面停產,南紡的織布事業自此全面終結。
74年關閉第一座織布廠後,紡紗部門仍持續擴張,新購入的新市 廠從一個廠擴建到三個廠,宣稱是「全省最自動化」的紡紗廠。不過,在織布被全面棄守(民國82年)後兩年,紡紗部門也挺不住,開始外移。民國84年,歷史最悠久的台南市總廠被全面性關廠,外移至越南。民國89年,為了繼續在越南設立新的紡紗廠,南紡關閉了仁德廠的二、三廠,將機
器整批搬移至越南使用,從此紡紗部門只剩下仁德廠兩個廠、新市廠三個廠。越南目前有4個廠量產,1個在籌備中。
最晚涉足、卻讓南紡在各種衝擊中穩立不墜的化纖部門,至今仍被公司看好,未傳出外移的消息。除了自用出售均可的聚酯棉、聚酯絲 、聚酯加工絲之外,工業用的高黏度聚酯粒也是重要產品。
一位化纖廠的員工認為,短時間內化纖廠不太可能外移。化纖廠的運作亟需穩定的電力系統,隨便一個小停電都會造成重大損失,南紡 目前的國外基地—越南尚無法滿足此條件,除非南紡在當地建造自己的發電廠。因此,化纖廠的員工是最遠離關廠裁員壓力的一群。
【產業結構變遷對工人的衝擊】
南紡最高峰時員工人數曾達到4060人,現在只剩2056人。
以仁德廠為例(含化纖廠),員工最多曾高達1300人,但現在只剩586人,外加 500個左右的泰籍移工。仁德總廠內,原本住得滿滿的三棟女生
宿舍,已經封掉了兩棟,如今剩下55個本地員工和35個泰籍移工分享著過度寬裕的空間。一舉關掉兩個廠、剝奪了400多人的工作機會,是否引發大規模的關廠裁員?工會幹部們很自豪的說,其
實並沒有。
在仁德廠工會的堅持下,由當時擔任常務理事的林茂盛帶 領幹部一齊去與公司協商,最後公司同意「不資遣任何一個員工」,讓這400多個員工以按志願分發的方式調到其他廠。
「薪水是沒有變,但是因為換單位,職務(按:管理階層的職務)就沒有了」,一位因為新市廠離家太遠、無法好好照顧小孩,只好選擇較不滿意之就近工作機會的工會會員,解釋關
廠對自己的影響:「畢竟是從外面進去的,難免會有一些人際上的適應問題。」
因景氣不好,民國90年7月全體被減薪10%,半年後後改為5%,工會帶領大家寫白布條連署,要求「還我5%」;民國92年一整年生產獎金都被取消。現在減薪的狀況都已取消,回復到以前的薪資水準。
優退方案:
【男女大不同】
就像台灣其他工作職場中常見的男女不平等現象,南紡新進女性員工職等為九等,最高只能升至七等;相對地,男性一進入公司就是六 等,最高可升至一等。表現在實際薪水上,就是「主管加給」、「職等加給」的差異。
在紡紗廠上三班制的女性作業員可以領取中、夜班津貼,一般約三萬左右。常日班的女性員工主要負責品管、品檢等工作,薪水從兩萬 左右到兩萬五,兩萬五為上限,不可能再高。化纖廠的男性員工較多,新進的常日班男性員工薪水可達四萬以上,新進女性員工則領1.8萬左右。
除了薪資結構之外,升遷制度對女性亦非常不利,南紡早期還有所謂單身條款,要求結婚的女性員工要自動離職。民國76年,一位廠護起而對抗,與公司對峙了 8個月,這8個月當中,公司不准護士進到廠內上班,她只能在守衛室上班。在廠護的堅持,與幾位女性員工以及後來當選常務理事的郭朝武之幫助下,終於獲得全面性的制度大改革。民國77年,南紡取消單 身條款。
單身條款廢除以後,管理部門竟然訂了一條新規定,要求結婚的女性員工必須在半年內卸下指導員的職務。指導員是組長的上一級,屬 於常日班編制,不需輪三班制。基於健康與家庭生活等考量,許多女性員工不喜歡輪三班制。
仁德廠工會因為有女性會員積極參與,希望廢除這個歧視 已婚女性的制度,民國85年左右,工會繼續向公司爭取,獲得基 層主管們的認同(他們並不希望流動率那麼高,造成管理上的困難),在基層主管會議中提出,一層一層往上反映,終於廢除了這個變相的單身條款。民國92年12月底,公司進行薪資改革,工會根據兩性工作平等法提出「男女同工同酬」的要求,不過,改革方案最後並 沒有通過。
【「利潤」分配的鬥爭】
南紡工會早在民國56年即成立。在廠護對抗單身條款成功 之際,大概也就是工會轉為自主工會的時候。民國82年由一個工 會分立為台南(後甲)廠、仁德廠、太子廠、新市廠4個工會。
南紡的年終盈餘分紅比例並未固定,每一年的數字都是由工會與公司協商(或運動性地說,鬥爭)出來的。值得一提的是例子,民國 83年景氣大好,公司盈餘21億。民國84年年初,各廠工會會員聯合起來一起爭取,台南縣廠的員工也輪班到台南市總廠去向公司施壓,最後掙得
1億2千多萬的利潤分配,是歷年來最高的一次。
2. 三新紡織產業工會
三新紡織由南紡董事長吳修齊的三弟吳俊傑創立於民國57年,目前由吳俊傑之子當家作主。三新紡織資本獨立,唯所有人(吳俊傑之 子)持有部分南紡股份。三新在產業鍊上涵蓋了紡紗、漂染、織布等製程,其招牌產品「五彩牌五彩隆」的利基在於「原棉染色」技術,是先
將紗線染色後再進入織布程序,有別於一般「紡紗–織布 –染整」的工序,與一般織好再染色的布料作出區隔。不過,目 前三新雖然仍擁有紡紗廠、織布廠、假撚廠和漂染廠。4年前興
建長纖廠,聘新人力,較有競爭力。
【營運差,讓勞工來分攤】
根據資深員工的記憶,民國75、76年是營運高峰期,員工數高達一千三百多人,後來外銷大幅消減,公司走下 坡,民國90年和92年各實施一次強迫退休,員工人數驟減。第四屆工會時,本勞有將近500人,第五屆開始人數再減,如今工會會員只有231人(全部本國員工大約300人左右,外加外勞五、六十人)。
景氣差,公司除了縮編之外,開始遇缺不補,工人工作量加重,責任與壓力也加重。民國 90、92年各有一次強制退休,要年資25年以上的員工辦資遣;後來又有自願優退的60專案。其中92年公司以「不適任」為由,要動用退休準備金資遣5位員工,工
會認為不適當所以不同意。經過兩次調解,最後以優惠兩個月的方式處理,另外還發資遣證明,讓離職員工去領原薪資六成、為期六個月的失 業給付。
【考績、調薪與年終獎金】
公司慣例是在三月份的時候調薪(照考績調薪,第二屆工會時和公司談定,比例按照軍公教 70%的方式),並與工會談考績獎金。不過,已經三年發沒有考
績獎金,至今亦未調薪。
民國82年,工會與公司訂定團體協約,規範年終獎金為一個月,民國92年4月資方聲言團體協約到期後不再續約(7月效力終止 ),從此工會每一年都要和公司協商年終獎金。民國
90年,工會爭取很久,直到除夕前夕才拿到。民國91年,公司發問卷要員工自己選擇,是要「不顧公司死活」,領30天的年終;還是要「體恤公司」,領15天就好。某些員工在強勢主管壓力下被迫選擇15天,工會介入未果。公司最後按照大家勾選的結果分發年終。民國
92年的年終,工會爭取到15天加五千元。
【退休員工變成占高位的契約工】
很多員工退休後,以半年換一次約、薪水打75折的方式,回來繼續工作。這些人多為主管,占住原缺,造成正式員工無法升遷,以及可能的技術斷層問題
。
【工會中的女性幹部】
工會幹部有三分之一的婦女保障名額,和公司談判時一定會有一位女性幹部同前去。
【三新大事紀】
3. 生物鏈式強弱立見的層層代工關係 ─ 高度剝削的台灣成衣代工產業文化
猶記得去年92年9月在桃園紡織成衣訪調工作隊上,中興紡織楊梅 廠工會呂德明常務談起台灣經濟不景氣、產業外移現象時,特別提到桃園『家庭成衣代工廠』大量增加的突出現象。他說,「因為成衣產業大量外移,使得桃園反而形成許多家庭代工廠,以替補外移的缺口」,但究竟是哪些人促使台灣早期的『家庭即工廠』現象死灰復燃?他說,「這些家庭代工廠許多皆由上游的公司(指從事紡織產業的公司工廠)幹部在下班後兼差,也許自己在家開設代
工廠,或直接下單給認識的下游家庭代工廠,並從中賺取高額的酬傭利潤」。呂常務將這樣奇 特的下班後上下游承包關係形容為『普遍存在於台灣各行業的「高度剝削文化」』。
這樣的剝削文化據稱可以使居中酬傭的上游公司幹部毫不費力、不花成本就拿到每件case的50%利潤,但如果這些家庭 成衣代工廠並非這些幹部自己所開設,其所賺取的利潤卻微乎其微,他說,「這些家庭代工廠規
模小,3到10台機器即可運作,但極度依賴上游訂單來源的這些下游家庭代工廠老闆,從代工中所得的50%利潤,其中25%需付給工人,20%需投資及更新廠 房設備,最後只剩5%淨利可得」。因此,我們可以將桃園成衣業的家庭代工廠的生產關係歸結如下:
上游紡織公司/工廠釋出零星成衣訂單
↓
由公司幹部負責找下游承包協力廠商接單,先扣代工利潤的50%
↓
下游家庭代工廠應運而生,甚至由上游幹部開設,所得利潤為50%
↓
【家庭代工廠員工分得25%,老闆分得25% 】
我們若按照這樣高度剝削的利潤分沾可以推斷,基於上游幹部及代工老闆企圖將自己所得利潤極大化原則下,位居最下層的代工廠工人 可能是最被剝削的最大受害者。因為,「20%需投資及更新廠房設
備」在家庭代工中想必只是種理想的投資宣稱,老闆為了增加利潤可能只以維修機器、延長機 器使用生命、甚至自己無限制加班,以自身直接參與機器生產(所謂的「自雇自營者」)等方式增加利潤,或者,在訂單來源尚
不穩定的狀況下,不聘請工人只由家中人口(通常是已屆退休的長輩、配偶、甚至小孩等負責家庭再生產人口)投入生產。
但對一名受雇於家庭代工廠的工人來說,她/他(成衣業 往往以女工為主)所理應分得的「25%利潤」卻可能是其所得的「最高天花板」,因為她/他可能只是一個「按件計酬」、或「計日」、「計時」的臨時工,每日只賺取微薄僅足糊口或補貼家用的微薄代工薪資--我們有問到有工會幹部的老婆在代工所車衣服,月收入只有六千元。也正是透過這樣諸多種種經過合理計算的(代工老闆)
「自我剝削」或「剝削他人」的方式,代工關係也存在生物界中食物鏈的強弱勢關係,以大吃小的方式使 位居上一層者能真正在層層剝削關係中獲得最大化利潤!
成衣業這樣的高度剝削文化,我們同樣在台南較具規模的成衣加工廠身上看到。也許我們可以問,今年台灣產業開始回復景氣了,那成 衣業的剝削狀況是否也隨著景氣的變化而較為改善呢?
依據我們在台南所訪查到、兩間成立超過10年以上的成衣 加工廠發現,近年來不僅台北總公司的名稱及負責人一換再換,員工數也銳減一半,員工的計件薪資不斷被苛扣與降低,既缺乏最低工資的保
障,甚至每月因訂單過少,上半日班、降為半薪、或計件資過低(往往一件代工資被壓低到1元以下),每月只領到幾千元,連交通費、吃飯錢都不夠。
以前景氣好時,常要加班到半夜12點,假日也做,靠計件費及加班費每月可領2~3萬,但現在許多計件工因為每月領不到幾千元(3千到8千之間不等),薪資過低而離職的人很多,加上每件衣服的計件資已經好幾次都被幾角幾角的降,害我連小孩幼稚園
的月費都差點繳不起。
公司藉由裁員等名義已經資遣掉工會成立時的主要幹部,差點讓工會無人接替而面臨解散的命運。大家都會怕…工會幹部往往抱著明天可能被資遣走
人的打算,這樣也好,起碼還有一筆資遣費可拿。
我們若從台南這兩個參加縣產總的成衣工會之具體實況來看,將可發現「工會」作為保障員工權益的功用來說,它堪可作為一個範例, 因為這兩個成衣廠在工會成立之後,都爭取到每月最低工資15840員的保障,但是,個別廠場工會所能保障員工的最大限度似乎也僅止於此,因為,當老闆動輒以「關廠」、「裁員」、「減薪」作為威脅工
會的正當理由時,工會在進行合法的勞資爭議協調或抗爭(圍廠、怠工、罷工等方式)之餘,往往只能一邊擔心老闆翻臉關廠走人而索討無門 !
進一步講,這些曾經一度業績輝煌的成衣廠,現在無工可 做的理由是訂單不足,但如果我們把家庭代工死灰復燃的現象連接起來看,誰能說訂單不足不是因為訂單被轉移到更小規模、更低成本的家庭
代工所去了呢?據成衣廠工人自己的了解,光是南部地區,代工所遍佈在台南縣永康新營青鯤鯓等各鄉鎮、雲林的元長鄉、嘉義縣的布袋鎮太保 市等。廉價代工所遍佈,削價競爭的結果,既有成衣廠員工更常常「沒工可作」、「幾乎整個月都在家吃自己」。關注成衣工人的實際處境,
下一步該做的方向,或許必須從更小規模的代工所來做起。
4. 第一組小結:
【想像勞動現場 ─ 工人‧工會‧生命史】
奶油色的沙發,窗外椰影搖曳,南紡仁德廠工會室洋溢著家居的色調。而綵麗,連工會室都闕如,侷促的工作現場秘密醞釀著工會的新 生。三新紡織工會訪客川流,煙霧瀰漫,噴香的茶湯源源不絕。有二次,訪調暗暗開拔至某工會理事家中,我們僅能遙遙臆想,那斑斑刻印著
資方打壓力道的勞動現場……
前面個別工會的資料整理部分,旨在勾勒台南縣紡織工業體系;作者兼顧縱深與橫切面,意圖使讀者能於最短時間一目了然。當讀者的 目光坐落在產業變化的大開大闔之際,工人的身影是否悄然浮現?確實,我們關心所及,不僅在產業如何樓起樓塌,更在底下揮汗的基層勞工
:工會與工人如何交互作用?他們為什麼選擇這份工作,是否願意堅持下去?他們的身分(階級、性別)對工作造成什麼影響?他們如何應付 工作環境的挑戰與變遷?形形色色的工人交織而出的生命史,是否折射著特定的文化脈絡?
許許多多身在現場的勞工不吝分享第一手經驗,透過系統化地予以串接縫合,我們開始試著拼湊勞動現場,試著思考並提出我們的疑惑 。(如果短促的訪調行程令我們無力捕捉全景,那麼我們的所見所思究竟意味著什麼?)
【工人如何想像工會】
工會是我們訪調的窗口,我們得藉以窺見該產業的面貌,描繪員工的生命史。如果從工會層面展開觀察的觸角,或許是一個激發思考的 起始點。
對工會的血肉 — 勞工而言,既身為其中一員,又從外旁觀其運作,他們對工會究竟有何想像?一般會員與幹部之間,是否存在著觀點上的歧異?他們與工會
之間究竟怎樣互動,是否有所期待、冀求?A將工會比喻為勞資 雙方之間的橋樑。B很肯定的說,工會就是為勞工爭取福利的。 這兩位工會幹部的觀點,儘管普遍實際,但是否能涵括全貌?
對C而言,工會 的角色與功能,想必複雜、深刻得多。從民國七十六年推動廢除單身條款,到紡紗廠停工遷廠前要求公司不得資遣,以致與資方談判盈餘分配
,C細數工會歷年奮鬥史,語氣舉重若輕。她年年提案,要求改 變男女薪資不平等結構,年年敗下陣來。她是否已明白工會的力量與侷限。
我們從C口中, 清晰地聽見勞工運動四個字。然而工人意識,似乎並非放諸四海皆準。A說,工會要「理性談判」。理性談判,統志的工會幹部一開始也是這樣以為。
從九十年十月至九十一年四月,每月工資只有數百至數千元,員工不堪如此低劣的勞動條件,終於挺身籌組工會,要求資方至少給付每 月基本工資。後來資方雖然答應,五位工會幹部卻同遭資遣。之後接任常務理事的D,還不到三十歲好年輕的臉龐,她是否夠老練知道做幹部的代價?如果當幹部不需要這樣生死存亡,
E說,是使命感讓他願意出來選理事。F任幹部十多年,他侃侃陳述與資方交手的歷史,多麼意興風發。
C自身的女性意識( 對男女薪資結構不平等的批判與行動),以及刻意經營的姊妹情誼(她與女性員工之間細緻綿密的交流),清晰地渲染至工會。此番性別場景
——對性別平等議題的關注、較高的女性工會參與率、舒適親切 的辦公室,會不會是工會空間裡的異數?
【工會裡的性別場景】
甫下班就拐進工會室閒磕牙的G,快人快語的說,畢竟工會相挺。把工會當交際空間的還有未婚的H,他輕啜一口梅酒,悠悠談起十八年來的起承轉合。G和H,下班後回家前這段夾層,選擇來到工會喘息,兄弟有情。
不需要刻意,我們即 能嗅聞出工會瀰漫的陽剛氣息。攤開各廠員工男女比例,女性數量雖遠勝男性,工會幹部裡男性卻佔大多數。為什麼女性甘願把工會主導權拱
手讓給男性?工會注定就是一個陽性空間嗎?是工會的男性文化,對女性築起一道難以攀越的高牆?或者是無孔不入的傳統文化,阻卻女性參 與公共事務?我們不禁擔憂,大部接納男性觀點的工會,是否能兼顧女性會員的需要與權益。紡織業普遍存在的兩性薪資不平等,何以能如此
根深柢固、難以撼動?
率領近乎全是娘子軍的工會,D大約不會感到暗潮洶湧 的性別政治。對她來說,為誰而戰,可能是更切身的課題。全廠近百員工,加入工會者不到半數。工會爭取而來的戰果,卻一體均霑所有員工
。業界普遍存在兩種體制,強制入會或是自由入會。某工會屬於後者,I屢屢搖頭,現在的工會不好做。如果工會不具代表性,幹部是否能夠勇於任事?如果工會不獲全體員工充分授權,仗該怎麼打?
性別與產業之間,彷彿存在著某種必然的連結。比如說,紡織業裡的紡紗與成衣部門,盈溢著大量的女工身影。
【紡織業與女工的交映】
南紡仁德廠與台南高商曾攜手設置建教班,學生半工半讀,是公司至為仰賴的女工來源。教室與廠房比鄰,學生照輪三班,「當年是多 麼苦呀」,J在六十七年入學,是現今多數同事口中的「學姊」
。南紡早年實施單身條款,女性員工結婚若被上級知悉,即刻遭到資遣。民國七十年代紡織業勃興,待遇相對優渥,許多人擔憂失去好差事, 躊躇婚嫁之事。至七十七年單身條款取消,良緣已錯身。雲英未嫁的J,至今仍寓居宿舍,以廠為家。這樣的單身女工,在南紡系統內並不少見。
南紡新市廠的A,告訴我們類似的故事。高中畢業後,她離開高雄縣山區的家 鄉,與同伴來台南工作,一待就是二十多年,從現場作業員,做到舍監。單身的她有車,假日會跟同事相約駕車出遊。最擔憂的,是老來無人
照顧。而J,興致勃勃的談著活躍的社團生活與旅遊經驗,她是 否也暗暗盤算著晚年生活?
相對於中上游大廠「以廠為家」的傳奇,下游的成衣業則備顯坎坷飄搖。我們拜訪的兩家成衣廠—— 綵麗與統志,均位於佳里、學甲週邊,一般泛稱的鹽分地帶。當我們詢問加入工會是否擔憂被
資遣,統志的K很自信的說,反正這裡遍佈成衣代工所(即未領 有工廠登記證的小型成衣廠,專替正式廠商代工,工資均採計件制),不怕找不到工作。同樣的問題綵麗卻有不同的答案,她們不平的說,過
了三十五歲人家就不要,而且多半要求員工會操作二種以上裁縫車。年齡與技術,綁住了成衣業女工,讓她們不敢輕舉妄動。
綵麗與統志,在工會抗爭後,現在都能領到基本工資。但過去一兩年景氣跌落谷底,有時候公司要她們上半天班,有時候訂單寥落,上 班時間只能呆坐;當時每月工資只有區區幾千塊,甚至更少。
我們不由得心驚,如此微薄的收入,怎麼養家活口?怎麼還能讓她們願意留在成衣廠?綵麗的大姐們七嘴八舌的說,至少工廠離家近, 用餐時間可以回家燒飯,小小孩又能帶在身邊。而且民國七、八十年正逢黃金時代,訂單應接不暇,她們無眠無日的車衣服,深夜加班是司空見
慣,每月薪水數以萬計。是對昔日盛景的美好印象,讓她們捨不得離開?或是兩頭兼顧家庭與工作的天命,讓她們別無選擇?
好多人告訴我們,她們多半從童工做起,國中畢業踏入成衣廠,就沒離開過。早年的決定,讓她們此後的人生在不同裁縫車之間流轉。 期間容或疊映著幾個血淋淋的鏡頭
─ 一不小心縫針整支就穿過 指頭。這樣的意外固然怵目驚心,對某些人來說可能尚不足掛齒。
【工傷:以身體作為代價】
踏入某工會室後,寒喧完畢,常務理事就侃侃談起最近發生的工傷事件。日前一位原住民女工遭機台捲入,不幸窒息而死,他在奔走爭 取撫恤之餘,犀利的發現法令偏袒資方:勞保負責傷亡給付,資方不必負擔一毛錢,甚至還省下一筆退休金。
中上游的廠房內,死亡或許沉重而讓所有人低調以對,但是職災陰影暗暗盤桓不去,比方化纖部門的高溫原物料,比方紡紗廠轆轆捲動 的機台,還有肺部暴露在廠內紛飛的棉絮中。L向我們展示身上
的瘢疤,那一次液狀高溫物料在他頭頂噴發像天女散花。
身處高危險性的工作環境,許多人面對我們於職災的關切,異口同聲的說:只要自己小心就好。有人會願意自己不小心嗎?是不是工傷 只能歸咎工人自己的輕忽?南紡後來在機台上裝置防護設備,但這樣的改善,來自多少員工的前仆後繼?
對三班制的勞工來說,精神不濟是最大潛在風險。通勤途中發生的交通意外,在職災比率裡居高不下。儘管如此,許多人難以割捨相對 偏高的待遇,終究選擇高風險、耗體力的輪班制。下午四點,M
在上晚班前的空檔,接受我們的訪問。兩個孩子分別唸國中國小,他的眼光必須放的夠遠,如果選擇常日班,教育經費怎麼籌?
【未竟:移工、契約工,工會以外的工人】
離開南紡仁德廠那個下午,陽光熾盛,三三兩兩的 泰籍移工在椰影下張望我們。造訪南紡太子廠那一次則是細雨紛霏,我們混在進餐廳的移工隊伍中,感受著飢腸轆轆的氣氛。在台一線上三新
紡織的對門,開著一家簡陋的專賣泰國雜貨的小店,我們曾在某個等待的空檔踅進去閒逛打發時間。這些幾乎就是全部,我們的移工經驗。
某些大廠?節省成本,大量改聘契約工——或所謂人力派遣,這些人因為不在工會之內,我們看不見,也聽不見。至於工會以外 的,或無權隸屬任何工會的勞工,又何只移工、契約工呢?難以計數的事業單位不存在任何工會組織,即使有亦屬聊備一格。如果我們只能透
過工會接觸工人,勢必有一塊區域永遠無法在我們眼前展開。
於是,本訪調必須未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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