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國人在台灣」:排外主義的外人法制

2004/02/23

  菲籍女傭Rose疑似遭性侵害,卻在事實未明的情況下迅速被移送回國(說是馮滬祥性侵案可能大家比較熟悉);在台灣住了超過十年的美籍黑人DJ巧克力因曾被台灣人感染梅毒,而閃電般遭驅逐出境,以及數不清的外籍勞工或外籍配偶遭受各種剝削卻無處投訴的悲慘故事,充分看出「外國人在台灣」的人權極為脆弱易受侵害。台灣的法律制度對於在台灣的外國人,未能提供最基礎的保障。這對一個號稱人權立國,又口口聲聲要走向全球化的海島國家來說,是非常諷刺的。

  外國人在台灣無法享有作為人所應有的基本尊嚴,原因很多。法律上比較直接的,如:

  第一,居留地位朝不保夕。行政機關隨時可以運用廣泛的裁量權與不確定法律概念,逕行將外國人驅逐出境。即便取得永久居留權的人,被驅逐前也沒有請求正式聽證或法院審判的機會。程序保障已經少得可憐的行政程序法,更明文把「外國人出、入境」排除在行政程序法的保障範圍之外。依此,「居留」根本不被當成是一種「權利」來看待,而只是純粹的「特惠」(即使取得「永久居留」)。被侵害者不敢聲張、不敢反抗,因為很可能就會被立即驅逐出境。而政府機關對付「惹麻煩」的外國人,最簡單的方法居然不是保護他們,而是「趕出去」。

  第二,法律圈欠缺「普世人權」的平等尊重文化。憲法教科書說「外國人不受平等權保障」;巧克力這個在台灣待了十多年的準台灣人(據他說,已經十六年沒有回過美國),要被驅逐出境居然不被法院認為是「重大難以回復之損害」而停止執行;大法官解釋560認為同樣在台灣繳交勞工保險費的外國人,家屬過世時卻不配如台灣人一樣領取勞保喪葬津貼;當前的移民與外人法制更是充斥著不信任外國人,把外籍人士當作「入侵者」的不友善色彩;而各大學法律系也幾乎看不到反歧視法的類似課程。在這樣的法律文化下,外國人就算去打行政訴訟或聲請釋憲,十九也是枉然。

  第三,外國人沒有投票權。在台灣這個選舉掛帥的民主國家,沒有票就沒有權。鮮有政治人物有興趣去關注台灣的「外人法制」如何地不健全。跨國公司資本家的利益,偶爾尚可藉由歐美所施之國際壓力而保護。沒有跨國資本撐腰者,在台灣只能自求多福。

  再加上許多台灣人對藍領有色人種的階級與種族歧視,外國人在台灣已經構成憲法學上「分散而孤立的少數」而應該受到特別關照與保護。我們應該:(1)制定針對「在台外人」的人權保護專法,對於侵害外國人人權者,予以重罰;(2)設置專職保障外國人人權的主管機關,賦予其調查、處分侵害外國人人權之行為的權限,以及協助輔導在台外人自我保護的職責;(3)強化對外國人保障的程序與救濟機制,不要讓行政部門動輒以「迅速驅逐出境」來逃避責任。一個國家如何對待境內的外國人,與它的文明程度絕對有高度關連。

  我們的主管機關常常說:「對外國人出入境管制,在世界各國都是行政裁量」。然而,他們沒有弄清楚的是:各國對於「入出境管制」或許有很大的裁量;但是至少當外國人踏上國土,基本人權就應該受到保障。「管理邊境」與「對待境內外國人」必須嚴格區分。以美國為例,簽證核發與否,入境許可與否,都是行政裁量範圍。然而,在美國合法居留的外國人,可以擔任非政治性質的公務員,也有權領取絕大部分的社會福利給付。美國最高法院甚至判決,在美國境內的外籍學齡兒童,即便是「非法移民」身分,一樣可以享受免費的中小學教育,州政府不得拒絕。即使是最嚴苛而有廣泛行政裁量的美國移民機關,要把國境內的外國人驅逐出境,在實體上要考慮驅逐出境是否對被驅逐者構成「特殊困境」(special hardship),程序上也要由聽證官履行聽證程序。哪有像我們這樣,主管機關說趕走就趕走。聲請法院暫停執行驅逐令,法院還認為「反正以後請求賠償就好了」。

  一定有人會說:「台灣地狹人稠,那能跟美國比?」其實實情剛好相反,台灣比美國更應該對外國人友善。首先,台灣亟亟於國際名聲與國際支持,而如此不合國際潮流地蔑視外國人人權,如何配稱民主人權國度?其此,台灣是海島,邊境管制遠較美國容易,因此不請自來的非法移民,在台灣的比率遠不如美國,我們根本沒有必要緊張兮兮地害怕外國人進來搶飯碗或製造社會問題。相反地,所有的外勞外傭外籍配偶,都是因應台灣人的需求而來,我們理應感激他們,接納他們,而非鄙視欺凌他們。

  台灣人成天覺得有悲情,遭惡鄰欺負,被世界遺忘,自命亞細亞的孤兒。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那我們又是怎樣對待這些「非我族類」的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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