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學界和媒體界,因為《讀書》這本雜誌的停刊,引發知識界的大討論,成為有關「新左派」與「自由主義」之爭的公共話題。

《讀書》這本雜誌或許台灣讀者有些陌生,在大陸卻擁有多年歷史,發行量達到10萬本,歷經三代的編輯人和三代的編輯政策演變。汪暉和黃平兩位主編是第三代編輯,在他們主導之下,讀書不再侷限於文學領域,擴大到經濟、社會、法政和藝術等各種領域,更重要的是,他們引介理論,並且讓一些社會政治經濟議題,有一個討論的園地。

汪暉在1996年主持讀書的發刊詞《重構我們的世界圖景》,就提到《讀書》的定位是:

從90年代的市場擴張和社會分化,到進入21世紀之後國家社會政策的調整,中國在所有領域都經歷了也正在經歷著一個深刻而劇烈的『大轉變』。在這個背景下,知識界再也不能像80年代或90年代初期那樣將市場化、私有化當作理所當然的尺度來衡量社會變遷,那些在80年代和90年代初期流行的術語,如改革與保守、現代與傳統、開放與封閉等等范疇,也都不再能有效地描述中國的政治和文化圖景了。正是在這樣一個完全不同于80年代,也不同于90年代初期的社會和文化氛圍中,《讀書》以批判性的思考為取向,兼顧多重立場,自覺地介入90年代至今的『大轉變』,在若干問題上成為觸發重要論爭的思想論壇。」(引自《重構我們的世界圖景》)

不過,三聯書局經營層突發換帥,以讀書變得太學術化,艱澀難懂等理由,撤換這兩個人,這場人事風波引發兩個爭論,一是《讀書》是否已成為「新左派」的陣地;二是《讀書》是否淪為學術刊物,文章是否學術化、晦澀難懂。

這場爭辯,汪暉親自出來說明自己的想法和情況。他的答辯非常精采,值得一看:

人物周刊:關于《讀書》,一個流行的說法是不好讀。您怎麼看這個問題?

汪暉:好讀不好讀不是真正的問題。閱讀是一個學習的過程,也是一個思考的過程,只有你認為自己什麼都知道,閱讀只是消費的時候,才會如此簡單地談論問題。如果你仔細讀《讀書》的話,讀不懂的文章是非常少的。張承志、余華、韓少功、王安憶、高爾泰、北島、王振忠、馮象、李皖、格非、李陀、翟永明、西川、黃裳都是非常好的文體家,也是《讀書》雜誌的重要作者,說他們的文章不好讀,不大可能吧?李零、朱蘇力、傅謹、甘陽、王銘銘、孫歌、劉禾、葛兆光、錢理群、林春、呂正惠、林鶴、錢永祥、呂新雨、劉曉峰、崔之元、王紹光等等人文社會科學領域的學者從各自的角度提出了重要的問題,以我的判斷,也是駕馭文字的高手,不知道按照這些「不好讀」的說法,他們的文章在不在其列?如果你看過《逼視的眼神》和《不僅為了紀念》兩冊中有關藝術、文學、建築、音樂和人物的大量文章,也許這個「不好讀」的說法要重新考慮。

知識的問題在我看來,不能夠用簡單的好看不好看來回答。只有在一個高度消費化的時代 ─ 大家只願意輕鬆地看看圖片,在這樣一個背景下,你才能把所謂好看不好看變成一個所謂的衡量標准。按照這個標准,我們只能風花雪月,不能討論當代社會面臨的各種新問題。離開了經濟學、法學的討論,我們能夠進入這些問題嗎?過分的消費主義對于一個社會的文化來說,只是表示它的品質的下降。

人物周刊:《讀書》從創刊起就關注書齋外的變動,一直勇于設定議題,發起討論,從我們對一些前輩的訪問來看,平衡思想性與可讀性,他們是有相當的思考和技巧的。

汪暉:正因為如此,我們不能把90年代的某些變化概括為《讀書》的全部傳統。敏銳地追蹤問題,是我們的一貫追求。但是,80年代與90年代迄今的情況有所不同。在80年代,知識界的思考方向與國家的改革方向是基本一致的,也即存在所謂共識;但90年代中國產生了嚴重的社會分化,也出現了對于社會道路的相當不同和對立的看法。在如何認識俄羅斯、東歐改革,如何認識中國的國企改制,如何界定物權,以至如何看待全球化和反恐戰爭等一系列問題上,中國知識界都產生了激烈的辯論。這是最前沿的問題,也是中國知識界、中國社會普遍關心的問題。在這樣一個大轉變的時代,如果我們不將這些問題放到我們的視野裡頭,仍然在原有的知識構架裡面討論當前中國的問題,有可能產生真正深入的討論嗎?我們努力地協調可讀性和思想性,但我們不能夠因為只是講求可讀性就犧牲了這些東西。

人物周刊:您認為《讀書》不是一個大眾文化的出版物?

汪暉:我不認為它是一個大眾文化的刊物。對我來講,做《讀書》的意義在于,它是一個獨立思考的、反思性的空間,它要通過知識的、思想的、趣味的討論引發出一些問題,讓我們思考。這些問題很可能是大眾社會尚未察覺的問題,甚至也是許多知識分子尚未意識到的問題。

我們討論許多現實的問題,但不是在政策的層面、甚至實際事務的層面,而是在理論反思的層面提這些問題;我們突破的只是在中西對比的關系中討論問題的框架,不但從西方,也從亞洲、拉丁美洲等角度理解當代世界和當代中國,但不是做專門的地區研究,我們努力提供的,是一個新的世界圖景,一個重新看待當代現實的視野。這是我們的定位。一個社會沒有反思的空間是危險的。

人物周刊:冒昧問一下,是否因為你們都比較「左」,所以您看他的文章,覺得心有戚戚焉?而對于不同派別的文章,可能您也會有抵觸?

汪暉:您的這個問題也多少證明所謂好讀不好讀根本上是一個判斷問題,背後包含了價值觀和意識形態。我被命名「新左派」,(這頂帽子)我從來沒有接受過,不是擔心「左」這個詞,而是覺得思想的問題,一旦被化約為派別的問題,就會把問題簡化。在派別的意義上談論問題,就只有你贏我贏,而難有真正的討論。當然,媒體最喜歡這樣的說法。

推薦下面兩篇文章,可以讓大家了解這場風波的起始。

讀書起了風波
汪暉:我們這個社會不應該反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