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人本剛成立第四年,我還是個不識人本的護校老師,所以『校園申訴』這個形容詞還不在我的概念裡,那時頂多形容為『學生有委屈需要被協助』,現今回頭看才驚覺我早就在處裡校園申訴了!
有天放學前,某同事挨進我的辦公桌前坐下,像講秘密般小聲的說:你知道明天上午有個重要會議嗎?我搖搖頭說沒被通知,她壓低音量說:「有位畢業班的因產科實習不及格不能畢業,不是學理或技術不好,是產護的臨床老師認為她一隻腳行動不便對患者可能造成危險,堅持學校應讓她改行,可是她只是輕微的跛腳而已啊!站跟走路都沒問題。」看她替學生不平的表情我滿意外的,她又問我「你要不要出席啊?」 我點點頭說嗯。她平常是個對學生嚴肅對主管很配合的老師,雖算不上討好上司,卻不是讓我投緣的人。
當天的黃昏、夜晚、睡前,這件事有時無時會浮上心頭,我邊忙家事邊東想一點西想一些;我直覺學校站不住腳,但產護老師的理由又正當到我無法反駁,那晚我睡得不太安穩,好像連睡夢中也有念頭閃過?清晨五點多想到那學生的心情就再沒睡意了,我認真的想像會議進行中的可能對話 ,拿紙筆記下所有要開展的人與事,六點多找同事要到學生電話後便跟家長聯繫,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他,他很高興的直說謝謝喔!我還交代他不要在會場跟我相認。
於情於理 交代不過去
我出現在會議現場時,副校長跟董事長有些錯愕。我溫和的笑著說剛好沒課,想聽聽會議的進行,董事長說黃老師很不錯喔!副校長也沒多表意見。當產護老師說完一番意正嚴詞讓人感動的理由後,家長說了兩點:第一、當初是校方收我女兒進來的,不是我們強迫學校的。如果覺得她的腳不適合當護士,就不該收她。現在都讀到快畢業了,請問學校怎麼賠我女兒近四年來的損失?我們當父母的把她生成這樣已經很對不起她了,現在還因為這樣害她無法畢業,我們的痛苦學校能了解嗎?我們的痛苦沒什麼,萬一女兒從此對人生絕望了,我們要怎麼幫她?第二、我已經連繫縣議員了,必要時他會幫我們開記者會讓社會大眾知道學校的作為。
家長雖是個平常沒啥開會經驗的農夫,想不到他可以把我教他的理由用台語講得明確又有力道。等會議進行一個段落,我站起來說:這真的兩難,產護老師這麼替患者生命安危著想是值得肯定的,但學校先收了人家,卻在畢業前才告知也許不適合,於情於理也交代不過去。我在想有沒有可以顧及病人照護需求,又兼顧不損及學生權益的可能?比方說醫院有好多科別可以選擇:像門診護士、開刀房刷手護士、嬰兒房護士、其它技術員或材料準備室,這些並不太像內外科或加護病房或急診有時需快速奔跑…。
我還沒講完話,董事長馬上問:車老師這樣你還有意見嗎?產護老師沒再講話,董事長跟家長說:那就這樣啦!請你也把決議轉告議員先生,我會這麼慎重來開這個會也因為關心自己的學生,行政細節部份就請副校長處裡,我們會讓你女兒順利拿到畢業證書,至於畢業後她要走哪個科別就考量比較適合她的啦!副校長後來決議讓學生補產科實習一個月,把不及格的分數補回來,意思是在畢業典禮後先補實習,再補發她畢業證書。確認學生可以應屆畢業後,家長高興的一直跟大家說謝謝,我低調的暗自得意著。
恭喜你!加油!
會後我跟通知我的同事致意,謝謝她讓可能的遺憾轉換成為希望, 她說她就知道我比較『敢』??? 我重複她說的『我比較敢?』她點點頭,因為她在說『敢』字的模樣意味深遠,我沒再跟她繼續對話,往後與她碰面時心裡有種我們是同國的感覺。好多年以後,我才領略到她同時也幫我療了傷,一些原以為在學校孤軍奮戰的傷,同時也鼓舞我繼續保持著想做事的動力。可惜這些重要的影響當下我不是很清楚,也就再也沒當面向她致意的機會了!她讓我對多數沉默的大眾更有信心,他們未必是沒意見或冷漠,他們用他們的方式在努力,也許只需一點火花或連結,他們與愛表達或更激進的人相互呼應、 互為支持,就像有人發動連署時,少數人的發動就會有各個角落的響應者。
那年的畢業典禮結束後,人群散後偶有畢業生進辦公室找我合照,在某個拍照段落中我翻著報紙,突然有花束擺上我桌子,我順著花朵再轉移到送花的人兒──是張糾葛且線條紊亂的臉且掛著成串的淚珠,不知所措的我趕緊站起來,是那位將延後拿畢業證書的學生,她張著大大的嘴卻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空氣中的沉重讓所有同事都靜默了,好不容易由抽搐的喉嚨斷斷續續的發出謝…謝謝…謝,然後放聲大哭,我拍拍她的肩膀說:「我知道!我知道!恭喜你!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