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文化保存邁向社會改造--論寶藏巖社區對文化多樣性的可能貢獻

2006/11/18

  座落於台北市公館商圈的寶藏巖社區,自從2001年臨水區被拆除卅八戶住宅、且強制搬遷居民後,又歷經了搬遷老人死於安置國宅、居民持續陳情遊說、規劃團隊與市政府翻臉對抗等事件,終於在2004年獲得被指定為台北市歷史古蹟而免於被拆除的命運。照理來說,從此王子與公主就該在寶藏巖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遺憾的是,歷史總是要發生兩次,只不過第一次以悲劇的形式出現;第二次卻是鬧劇。可是與馬克思的主張不同;以前寶藏巖經歷的抗爭如果是由社區居民、文化界人士與規劃團隊合力演出的鬧劇,那十二月底即將由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社會殘渣與社區居民接力演出的抗爭,恐怕就真的是寶藏巖的悲劇了。而這一切,都源自於對寶藏巖社區的錯誤認識、對文化保存的保守觀念。本文的目的,就是要證明上述兩點,是如何把寶藏巖社區豐富而多層次的社會分類與文化生活,一步一步地推向毀滅的邊緣。

一、 寶藏巖是華人封建社會與現代化接軌下的特殊歷史建構,不是第三世界都市化下集體消費不足的歷史之債

  細究寶藏巖社區內社區居民的社會組成,可以將其粗分為兩類:一類是原本戶籍地在此、注重傳統社區網絡以及家庭生活、強調人際關係遠近親疏的「原住戶」;另一類是戶籍在外、從傳統社區以及家庭中游離出來、只能建立起短暫社會交往關係的「承租戶」或「佔用戶」(筆者通稱為「佔租戶」)。

  前者所建立起的一切鄉親鄰里等家庭、社會關係與網路,皆導因於他們在寶藏巖社區具有合法的土地關係,而這個人與土地間的從屬關係,又被國家機器(以及後來的規劃者)所同意且保障。這群人不一定是傳統的福佬人,也包括了國共內戰時期搬遷來此,後來也在此具有戶籍的外省老兵。

  而佔租戶則因為欠缺機會與財力「合法地」在寶藏巖取得土地所有權,而只能藉由租用、佔用這裡的土地,短暫地在這裡安身立命,也因此不論他們本身,或是他們在此短暫建立起的社會關係,完全不被國家機器與規劃者所祝福與認同。這群人,不但不被視為是寶藏巖社區中的一份子,甚至一度成為規劃者與政策執行者眼中破壞社區秩序的魑魅魍魎。很不幸地,不論是制訂政策的文化局,或負責規劃的專業團體,他們的眼中都看不到這兩個完全不同性質的社會分類,是如何在這個都市邊緣的小舞台動態地維持著微妙而細膩的互動關係。更遑論體認到,這兩種不同的人群組織原則是怎樣地讓我們看到華人社會從封建社會過渡到現代社會中所可能體現的種種社會、文化、經濟與政治上的轉變。他們通常很快速地將以前錯誤而失敗的都市計畫經驗(多半是十四、十五號公園),完全錯誤而沒有脈絡地拿來套用在寶藏巖的身上。然後生硬地指稱寶藏巖反映的是「第三世界都市化中的種種發展上的矛盾與錯誤」,接著一頂一頂的大帽子就扣將下來,好比「集體消費不足」、「歷史之債」等等炫麗但無來由的學術指控。

  這些生硬地移植歐美學界的概念,使得規劃者與政策執行者,完全無法從在地與歷史的角度,來理解傳統華人社會與現代社會文化交會過程中所經歷的各種動態變遷。遺憾的是,這個動態的過程,正是寶藏巖社區最精彩、最生動,也最能為我們理解華人社會組織原則做出最大貢獻的所在。當我們忽視了這個社區內特殊而多樣的人群組織原則,我們也失去了藉由文化保存維持社區內文化多樣性的可能。

二、 文化保存的目的是為了積極的社會改造與實驗,不是用來包裝土地所有制及身份認同的美麗口號,更不是保守地限制社區人口自由遷移的落日條款

  文化保存的意義到底是什麼?令人意外的是,這麼基本的重要問題,從來沒有在寶藏巖的規劃案中被提出來反省檢討。這個嚴重的疏忽其實反映出的是規劃團隊跟市府相關局處對於文化保存概念的錯誤想像。如果按照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文化多樣性宣言」中的說法,文化多樣性是「人類共同的遺產」,對人類而言,文化多樣性就像生物多樣性一樣重要。雖然沒有直接定義文化保存,但我們可以知道,任何的文化保存工作,是為了要守衛文化樣性。而且,「世界文化多樣性宣言」中也強調:要防止那些假借文化差異之名把這些文化差異神聖化,從而在進行各種分離行為和基本教義派。

  從這個角度來看待寶藏巖規劃案中的文化保存方針,可以發現,很不幸地,整個規劃案就是在包裝特定的基本教義派的意識形態:規劃者跟政策制訂者打從開始就單一化地認定這裡是「貧窮社區」、是「社會福利家園」。在所有的規劃方針上,這裡所要保存的其實根本是一個被美化、被神聖化的傳統社區形象,其目的只是為了用來對抗現代性的、資本主義的、甚至全球化的城市生活。而這種二元對立的文化保存策略,不但沒辦法捕捉到寶藏巖真正的社區文化,更不能幫助我們看到一個動態的、豐富的、充滿文化多樣性的台北。真正進步的文化保存,是要促進各種差異間的對話,為了幫助有著文化認同差異的個人或團體,能全面性地理解他人的生活方式,並且共同進行生活上的創造與發展。這也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文化多樣性宣言」中的主張。因此,寶藏巖的文化保存如果要有進步性的意義,應該是一方面保持這裡在社會組織原則上的異質性,除了繼續讓傳統社會的社區組織原則存在,同時也要開放性地歡迎那些從現代社會或家庭生活中抽離出來的人們來到這裡,接著藉由文化政策或社區組織的方式,與社區所有的人共同摸索、創造、並實驗出社會生活的可能出路。這才是寶藏巖社區真正可能的貢獻所在。

  我們再次強調:化保存的目的是為了積極的社會改造與實驗,不是用來包裝土地所有制及身份認同的美麗口號,更不應該是保守地限制社區人口自由遷移的落日條款。

總結:

  不能否認,規劃團隊與都市政策的執行者,的確是以相對進步的方式處理寶藏巖社區的問題。但遺憾的是,當雙方都不能正確體認到寶藏巖社區的人群組織、社區生活以及社會分類,並且踏實地根據文化多樣性的原則在此擘劃積極進步的都市政策;卻轉而以不誠實的態度,充滿偏見地將這裡重建成另一個「十四、十五號公園預定地」的貧窮社區時,這裡的社區規劃,勢必走向令人遺憾的毀滅。因此,我們憂心地提出兩點沈重的呼籲:

一、 寶藏巖社區居民的多樣性,不是簡單的「都市貧窮」問題可以解釋,他的複雜程度必須放在整個華人社會的歷史過程中才能加以理解。

二、 文化保存的目的,應該是要讓這裡維持多樣性的社區生活傳統,並且促進不同人群間的積極對話,進而創造另類社會生活的可能性。

  從現在起至十二月底,我們還有足夠的時間進行都市文化政策的辯論與檢討。但是當居民離散、工程進行之後,寶藏巖就再也無法回復到以前豐富的社會生活。或許不久的未來後,我們會有一個充滿年輕藝術家、國際旅遊青年、甚至文化商機蓬勃的寶藏巖社區,但是那個寧靜且騷動、傳統又開放、混亂中有秩序、秩序中卻見差異的特殊社區形式,卻會永遠地從台北市的文化地景中消失。

寶藏巖公社 http://blog.yam.com/treasure_hi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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