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心願,不簡單:玫瑰少年與性別友善之(不)可能
──寫於2013第二屆台中同志大遊行前

2013/05/17
詮釋酷兒(Trans-Queer)成員、中央大學英美所碩士生、夜校教師

責任主編:陳韋綸

「我們要性別友善城市!」

2011年原名為「彩虹天堂」的同志健康文化中心遭社區管委會驅趕,理由為「不歡迎同性戀俱樂部」(相關剪報),12月10日世界人權日當天彩虹天堂發起公聽會,會後聲明稿多次強調同志性別文化將多元地豐富城市文明,並疾聲向台中市政府呼籲且要求:「我們要性別友善城市!」這起事件催生了12月17日台中第一次的同志大遊行。當天的遊行標語為「異同為愛站出來」,在訴求內容的第三點提到打造「不分『異』『同』的彩虹城市」,列舉幾項期許更為「友善」的管道與空間,例如:學校教育、醫療環境等等。

「友善」這組詞在首次的台中同志遊行訴求中既是如此重要,那麼在毫不遲疑地擁抱這組詞之前,我們更應該討論的是:在性別平等運動中「友善」的內容到底是什麼?何種性、性別、性認同或性傾向可被這般「友善」標準接受?而這般的「友善」又迴避了什麼?

玫瑰般「友善」

「友善」這組詞出現在法律制度中與台灣的民主改革有密切關係,它成為台灣極力邁向平等自由的轉型過程中不可或缺的進步詞彙。不可諱言的,國家總在死者過往之後,才開始省思如何在未來更加「友善」,從前現代轉型到現代社會的過程中,這個詞中介並整合自由國家的民主慾望,在意識形態上以訴諸情感的方式,串連了國家、學者/專家、社會運動、民間組織與全體公民以對死於過去霸權、暴政的他者進行集體哀悼,透過這樣集體哀悼的舉動,國家渴望擺脫過去亡魂之餘,邁向更為平等自主的「友善」未來。其中,在性別平等改革的例子裡,葉永鋕事件即為一例,葉永鋕之死不斷被再現、挪用以達成性平國家未竟的心願。

葉永鋕因為身具「陰柔氣質」而在多元性別的論述中被稱為「玫瑰少年」,在《擁抱玫瑰少年》這本書中則鮮明呈現了這位「玫瑰少年」身上的苦痛,借用學者專家們學院論述的研究、司法訴訟的審判、永鋕父母的自白等等方式,細緻鋪陳座落在葉永鋕早逝的年輕生命上頭的苦痛,以及,在喪子傷痛中活下來的父母親身上所遭受的失落。葉永鋕事件的確為性別平等教育開拓了一條或可更為寬廣的友善空間,「陰柔氣質」因此在校園中更為人重視,受到這個事件震撼的教育者彷彿開了眼般,開始看見教學現場許許多多的「玫瑰少年們」。葉永鋕的事件不斷在性別多元、友善校園的任何論述與社運中廣為提及,每每觸及此事總能誘發許多哀悼的集體情緒,這樣的集體哀悼也充滿痛苦,活著的人只能默許在每次的言說過程中,讓痛苦獲得洗滌。葉媽媽在一次訪談中說她已很久沒夢到永鋕,最後一次夢到他的時候,永鋕換了一個小女孩的身體,彷彿已經投胎轉世。

關於一個「多元」且「友善」的未來期許,我們總將這般性別平等的嚮往寄託在「投胎轉世」的渴望之下完成。我們總是想像未來會更好,下輩子我不用再受苦,當我們這樣祈願的時候,或許我們都忘了──現在的我並不好,我並未感覺這個世界對我的「友善」有任何進步,過去所曾經承受過的痛苦也總像心願未了的魂魄,在午夜時不斷反覆縈繞不去。

葉永鋕事件為我們帶來的是「玫瑰般友善」的多元性別環境,我們感謝這樣多元空間的拓展,但是在此同時,我們還是必須不斷堅持地質問下去,一直到這個世界到達全面友善為止。我們知道葉永鋕是個葉媽媽口中的好孩子,他很細心也很貼心,他會做家事、幫媽媽煮飯、打掃,逢年過節的時候還會幫忙家裡準備,他會細心觀察周邊的人喜好,他看得出來老師頭上不明顯但是新染的頭髮,他的早逝無論家人、師長或是朋友都很傷心,因為他很乖巧懂事,大家心疼的是「這麼乖的一個孩子」。

我們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跟葉永鋕一樣乖巧,我們也不一定可以跟他一樣細心又貼心,我們可能不會像葉永鋕一樣溫暖可人,對待長輩噓寒問暖,在性向上,我們不僅性別氣質與人不同,我們更可能在性格上孤僻怪異,性癖好上獨特、與人迥異,我們無法融入人群,我們感覺與世界格格不入,甚至,我們其實深深明白的是──在這般「友善」的世俗標準下,我們不可能「乖」,甚至還非常「壞」,那麼這些「我們」是否都能夠得到與葉永鋕相等的疼惜?抑或是,我要的從來不是寄情於社會他者的情感疼惜,我要的只是一個可以活下去、不受打擾的空間而已。

「愛」,夠了沒?

在這個「友善」空間的思考上,應該更進一步追討的,除了像葉永鋕這樣乖巧溫柔的主體空間之外,也應看見那些被既有的「友善」空間取消資格,不如葉永鋕般的異己性主體,例如:被控「收受營利」的台鐵火車趴的蔡育林、被診斷出「性成癮」而遭安置的小雨(相關評論),抑或是高雄捷運上被控「公然猥褻」的年輕男女(相關評論)。

從90年代以來台灣因人權意識高漲而極力推廣「尊重、包容、多元」的「友善」概念,然而非常諷刺的是,「友善」在公權力的運作下儼然成了國家機器管控人民是否良善的機制,這個國家的「友善」以關懷慈愛的大家長角度,散發玫瑰般的濃厚「愛」意,然而,為了要得到這般濃厚的「愛」,我們都一個個地被拔除了刺,裝在寫著「良好公民」的花器裡。相反的,對於那些遭到判刑、遭安置、受輿論攻擊的性主體而言,他們就好比不願意將刺摘除的玫瑰,他們的現身刺痛著國家機器有條件的「愛」與「友善」,因而遭到排除、丟棄。

面對這樣一個不斷製造美麗玫瑰的國家機器,我對這一具具「良好公民」的花器感到非常不滿意,我要質問的不僅僅是──這樣的「友善」夠用嗎?這樣的「愛」夠用嗎?──的問題而已,我更要問的是,這樣不斷強迫我變成良善主體,不然的話就不願意「愛」我的「友善」機制──這樣的「愛」,到、底、是──夠了沒?

簡單心願,不簡單

第二屆中台灣同志大遊行即將在2013年5月18日上街,今年的遊行主題是「簡單心願:讓每一種性別、性傾向都能 ‧ 安居 ‧ 樂業 ‧ 自在生活」,遊行影片以多元認同的方式,呈現LGBT同志族群在生活些許層面的猶豫、躊躇、害怕,甚或勇敢,影片捕捉的是一群渴望獲得「愛」的性少數多元形象,例如:在火車月台上溫情相擁的男同志情侶、已婚男同志與小女孩間家庭生活的親密互動、母親滿懷光輝地期許同性戀兒子及其伴侶的未來都能幸福美滿、女同志在餐廳害羞靦腆卻藏不住情意的情人節晚餐,以及,最後的畫面結束在,跨性別友人終於找到了愛她的人,坐在機車上抱著愛人揚長而去的身影,惹得同行友人感動不已。

影片中所再現出的人生各類角色:父親、母親、兒子、女兒、朋友、伴侶,彼此相互友愛、互相包容、接納與尊重,實實在在地呈現出生命正面能量的光輝,配合著影片配樂的輕柔,影片中所呈現出來的「愛」的畫面也跟著溫暖、明亮起來。若仔細探問影片中所再現出來的「愛」,與台灣民主改革以來的「友善」未來想像自是不謀而合,影片裡各種性別、性傾向的人做為城市良民,每個人自然能在台中這個現代城市裡安居,快快樂樂地上班,平平安安地回家,與最親愛的家人、朋友與愛人生活著,如此的家庭與伴侶圖像確實溫暖人心之餘,值得注意的是,現實生活中的人際相處或許早已溢出了影片所能再現的範圍,影片上看來簡單的心願,現實生活中很可能並不簡單。

現實生活中的人際互動很可能遠比影片中所再現出來的還要「不自在」更多,任何一段關係中都有爭吵、忌妒、毀謗、悔恨等等負面情緒,不可否認的是,這些情緒的產生與「愛」相生相息,然而,當我們只能看見一種正面、積極且文明的「愛」的時候,這些在關係中連帶產生的負面感,就只能夠藏在身為現代人而無法觸碰的遠古暗櫃裡,在那裡充斥著倒退的、不入流的、卑鄙的、骯髒的、無感的、不能動的情感與形體,他們無法進步到現代社會,甚至被認為到不了未來,因而只能被當作是古老陳舊的過往丟棄在現代社會的巨型垃圾場裡。

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這個巨型垃圾場,或許才是現階段「愛」與「友善」背後的真相。假若影片中所訴求的「愛」為現階段同志運動對主流愛與友善價值的回應,這顯然透露出同志社群亟欲進入主流愛與友善認同的慾望。然而,當我們回頭看的時候,會發現不是每個人都能夠進入如此「玫瑰人生」的門檻。也因此,詮釋酷兒作為學生組織,欲在此次遊行進行的對話即是挑戰此一正面陽光的同運走向與性別文明我們認為,同運的視野應座落在不入流的性/別主體上,除了挺身迎擊各種形式的歧視之外,我們不屑主流愛與友善的溫情照應,我們要與主流愛與友善價值對幹,我們認為這些價值應該瓦解、崩毀、轉化甚至變得不重要,這個社會才有可能出現更多有別於「愛」與「友善」的酷兒主體。在一個真正自在無管制的生存空間,即使不平等、不安居、不樂業,但任何人仍能蟑螂般強韌地活著。

詮釋酷兒Trans-Queer的主張為:

同志運動不須同一作用 簡單心願不必安居樂業 多元性別不只陽光文明 詮釋酷兒持續搗蛋要幹

回應

我會努力為同志朋友跨刀譜曲寫歌我不再將我的音樂才華給埋沒自己

我確實在昨天感受到樓上所言的“友善”,而我不想單憑個人感覺隨意亂談,所以在這篇文章中試圖要指出這樣的“友善”是文明產物,它有個現代化歷史,而且我試圖座落在台灣在地脈絡來談,“友善”做為文明產物的思考,在指出它本身自我淨化的要求,淨化的同時也在進行性別不入流者的排除,同時,它會要求一個夠格的現代人謙和有禮,如果不是這麼表現的人,就好像是在做“狂飆怒吼的情緒”訴求一這本來就是我要指出的問題。

「友善」一詞除了2013中台灣同遊疑似使用之外,還有另一個關連,即與「詮釋酷兒」也有思想上淵源的--因應真愛聯盟事件而生的「友善盟」(友善台灣聯盟)。

「【友善台灣聯盟】由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台灣性別人權協會、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婦女新知基金會、台灣同志家庭權益促進會、臺灣青少年性別文教會、台灣同志遊行聯盟、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同志同光長老教會、台灣跨性別權益行動會、高中生制服聯盟、ALL MY GAY!!!、賴正哲共13組團體與個人。」

就某意義上,「友善盟」所做的行動和論述位置,和您本文所提的「友善」一樣,如出一徹。台北國的團體聯盟並不比較「進步」。是否可以和我們分享一下,您對「友善盟」也骨子裡很「友善」呀,提出一些看法?謝謝。

你的提問說“某個意義上”,友善盟的“友善”與我文中提到的相同,想先問,何以解讀為相同,你的解讀觀點是什麼?解讀的脈絡在何處?

看起來,友善盟是個龐雜的結盟,以友善之名,策略上可結盟共事(我批判友善,用意在指出友善空間主流化與文明化的問題,不是在取消該詞語本身可資挪用的能動性。舉另個例來說,我也認為校園內目前談的“多元”單一、狹隘、有問題,但我在面對主流做任何自我辯護的時候,都還是會用“多元”來堵住對方的嘴) 在這裡頭各派系間對性、性別、性傾向,甚或性解放的底線實則互有歧異,不是結盟了之後就可把這些派系之爭全讀成單一的“友善”一體,我認為裡面還是有權力高低的問題。

因為我探討的是校園性別與友善空間,所以我選取的分析資料是性別平等教育季刊(原兩性平等教育季刊),這個刊物的創發深受彭婉如事件影響,較早的幾期都在談性侵與性騷擾如何防治,後來又受葉永鋕事件影響,開始探討性別氣質與同性戀,在游美惠加入編輯後,把她所學的多元文化主義帶進性別平等教育中。其中,何春蕤與卡維波偶獲邀稿,文章散見,但不是影響政策與主流性別平等解讀的主要聲音。再加上,何在寫作策略上多以“多元”取代“斜線/邪現”,在後來倡導多元性別平等的性別平等主流化聲浪下,即使提到“性/別”意義也是模糊不清,或者,只能做多元認同與包容的粗淺解讀,“邪現”的意義至少在校園性別與友善空間中是看不到的。

我對兩次的中台灣同志遊行之所以那麼有意見也在於此,一個充滿愛與溫情的社會運動,是很難讓“邪現”主體在其中現身的。

很抱歉我無法就友善盟的脈絡與你對話,因能力有限,僅提供我目前在從事的觀察。

熱烈支持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