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台灣工運界而言,這個中秋假期充滿了離情與哀思。人稱老爹的曾茂興往生了,代表著八○年代以來台灣自主工運所僅存的一絲香火熄滅了。
台灣的工運是誕生在解嚴之後的街頭狂飆年代,「順法抗爭」是此時的基調。一方面,勞工爭取勞基法早就承諾的休假、加班費等權利,另一方面,基層工會也從黨國體制的束縛中解放出來,成為階級動員的組織武器。在那個時期,一連串的罷工風潮宣告著勞工意識的覺醒。新生的工運是令人畏懼的,沒有人知道默默忍受了四十幾年的勞工到底想要追求什麼,又要將台灣帶往何處。
到了九○年代,台灣的工運慢慢地走入體制內,激進的罷工風潮越來越少見了。要解釋工運的歷史轉折,可以從推因與拉因兩個面向來看。在推因方面,國家機器對於激進工運的整肅,導致苗栗客運、遠東化纖的罷工失敗,迫使工運人士需要採取較溫和的策略。在拉因方面,廠場層級的抗爭已經面臨瓶頸,比較容易組織的產業工人都已經有了工會,能夠自主化的既有工會也是勞方所控制的。更重要地,政府一系列緊縮勞工權利的修法企圖,也迫使工運得將焦點移轉到國會議事堂。
體制內的工運帶來一定程度的成效。透過體制內的施壓,工運在十幾年來爭取到勞基法擴大適用於服務業、合理的勞保勞資負擔比例、產總合法化、國營事業的產業民主、兩性工作平等法等。但是,體制內的工運也是被馴化的工運,基層群眾越來越少被動員,他們的參與至多只是充當與官員談判的籌碼。工運採用國會遊說、施壓等策略,其關鍵即是在於利用政治場域的矛盾,「犒賞政治盟友、懲罰政治對手」。因此,工會過去是依靠民進黨立委,現在則是憑藉在野的泛藍勢力。
如此一來,台灣工運固然獲得了政策影響力,但同時也逐漸與廣大勞工群眾脫離。隨著體制內的管道開啟,工會幹部獲得了更多的生涯機會,他們擔任產業總工會的理監事、勞工董事、地方勞工自治委員、附屬勞委會的各種委員、乃至於各政黨所提名的不分區立法委員。不難想見地,工會幹部與基層開始漸行漸遠。
更重要地,體制內的工運只是側重國營事業勞工的權益,而忽略了民營事業、失業者、外勞等其他更弱勢的勞動群眾。其中一個顯著的現象即是,越來越多的中年失業勞工喪失了代言人,他們不但沒有工會組織的保障,既有的工運勢力也沒有對他們的處境投入太多的關心。因此,當其他工運幹部開始進入國家廟堂的同時,只剩下曾老爹孤軍鎮守街頭抗爭的戰場,保留了八○年代草根抗爭傳統。
對於體制化的工運而言,勞動三法是勞基法、工會法、勞資爭議處理法;曾老爹卻常開玩笑地說,他的三法是「刀法、棍法與盾法」。在全球化浪潮襲擊下,台灣勞工的處境是越來越嚴苛了。如何能夠重拾八○年代草根抗爭的精神,將是已經習慣於體制內運作的工運領導者不得不面對的課題。







發表新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