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修

 針對廿七日楊偉中〈工運豈容英雄史觀?〉一文,我謹回覆如下。

 時勢提供歷史舞台,但是台上主角的表現卻決定了那些人才是真正的英雄。沒有人能否定,自主工運的誕生是台灣勞動階級所共同促成的;但是只有在工運面臨嚴峻考驗的時刻,領袖的氣度才能夠被真正檢視。

 在二十年工運生涯中,曾茂興的作為是經得考驗的。在一九八九年遠化罷工案中,是前來聲援的曾茂興被鎮暴警察打得頭破血流。兩年後,當法院以過時的「非常時期農礦工商管理條例」判定八位工運人士有罪,也只有曾茂興有氣魄拒絕上訴,用兩個月牢期抗議司法不公。事實上,連同一九九六年的女工臥軌案,他的兩次牢獄之災都是為了勞工兄弟姊妹,而不是為了他本人。

 林義雄曾說,「不要看他一時,而要看他一生」,行為的一致也是檢定英雄氣度的判準之一。事實上,有些工運人士勇於批判偏袒資方的台灣政府,但是對於中國勞工所面臨的赤裸裸剝削,卻悶不吭聲。在一次參訪中國的行程中,曾茂興與他的兄弟幹部就曾在官員面前,痛斥他們所目睹的惡劣勞動條件。他們嗆聲,一國兩制是騙人的,因為兩岸政府在壓榨勞工方面根本是「兩國一制」。

 黑格爾也曾說過,奴僕眼中沒有英雄,原因在於他們登不了歷史的舞台,只能看到英雄的日常瑣事。在○三年之後,曾茂興接任國策顧問。在許多場合上,他直接向圍繞在總統身邊的工商界大老嗆聲,反對開放更多的外勞名額以及刪除最低工資的規定。更不為人所知的,儘管家中負債累累,曾茂興仍是用他的國策顧問薪水,來挹注桃縣產總籌備處與勞工義務輔佐人協會兩個工運團體。

 曾茂興的傳奇不在於他隻手開創了台灣工運,而是在每個工運的關鍵時刻,他選擇了森林裡面比較少人走的那一條小徑。曾茂興很清楚自己行動者的定位,他就是在創造歷史,而不是在詮釋歷史。因此,他不會用掉書袋來取代實踐,事實上,再如何美麗的修辭也無法掩飾行動的無能。用滔滔雄辯美化自己,憤怒的攻訐醜化別人,都不是曾茂興一貫的風格。對其他人而言,總是有許多逃避苦難的管道,也有各種合理化自己的藉口;但是對於站在工運浪頭上的曾茂興,他卻是得用自己的生命來承擔每一項決定的代價。

 最後,台灣工運界最奇特的現象之一的就是喜歡稱自己是「自主的」,將其他陣營貶為依賴的、附庸的。在臨終前,曾茂興坦言,如果沒有古尚潔神父從世界勞工聯盟爭取的國際補助,自主工聯是不可能存下來的。同樣地,楊偉中曾參與的全國產業總工會,到了後來也是高度依賴政府的補助款項。簡單地說,走向體制內發展是工運以往的歷史抉擇,這是沒有什麼隱藏的。不可否認,體制化帶來工運的限制,但是不肯坦誠地面對這個現象,反而用「自主」的名義來孤芳自賞,才是工運未來最大的阻礙。

 (作者為南華大學應用社會學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