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巴勒斯坦】系列報導(一)
從流亡到抗爭:巴勒斯坦背後的殖民簡史

2025/07/31
苦勞網記者

當代以色列與巴勒斯坦的領土爭議,根植於 20 世紀初歐洲殖民帝國主義的遺緒。這片地中海東岸的土地,因宗教、地緣政治與歷史交織,成為強權博弈的焦點。從一戰時期的秘密協定,到以色列建國後的「大劫難」(Nakba),再到當今以色列在約旦河西岸與加薩實施的種族隔離與屠殺,巴勒斯坦的命運始終被外力與暴力重塑。本文梳理自 1910 年代以來,殖民歷史如何形塑今日的巴勒斯坦困境。

列強瓜分與英國的兩手策略

第一次世界大戰(1914-1918)期間,強權國家坐在圓桌上拿著地圖劃分戰後土地歸屬。 1916 年,英、法、俄秘密簽署《賽克斯-皮科協定》(Sykes-Picot Agreement),將巴勒斯坦劃入英國掌控。為動員阿拉伯人反抗鄂圖曼帝國,英國在 1915-1916 年間與阿拉伯領袖達成《麥克馬洪-海珊協定》(McMahon–Hussein Correspondence),承諾戰後支持建立獨立阿拉伯國家。然而,英國同時向錫安主義者——主張在巴勒斯坦建立「猶太民族家園」的猶太人——發出承諾。1917 年的《貝爾福宣言》(Balfour Declaration)明確表示,英國支持猶太人在巴勒斯坦建國。

這一兩手策略埋下衝突種子。發佈宣言的時任英國外交大臣亞瑟・貝爾福(Arthur Balfour),曾支持 1905 年限制東歐猶太移民入境英國的法案,顯示其反猶立場與支持猶太人建國並不矛盾。對許多歐洲反猶主義者而言,鼓勵猶太人「返回」巴勒斯坦,是將猶太人驅離歐洲的手段。英國的雙重承諾,導致戰後大量猶太人移民湧入,在同一塊土地上點燃阿拉伯與猶太民族主義的對立,為後續數十年的衝突奠定基礎。

耶路撒冷老城,在鄂圖曼帝國時期就逐漸形成穆斯林區、基督教區、猶太區等宗教聚落,各派相安無事共享聖地。(攝影:王顥中)

錫安主義與「大劫難」

19 世紀末,錫安主義(Zionism)興起,主張猶太人應返回《希伯來聖經》中所記的「應許之地」——巴勒斯坦,建立「猶太民族家園」。根據 1878 年鄂圖曼帝國的人口普查,當時巴勒斯坦約有 47 萬居民,其中 86% 為阿拉伯人,猶太人僅佔約 3%。然而,自 1917 年英國發布《貝爾福宣言》支持猶太人建國以來,猶太移民開始大量湧入。至 1948 年以色列宣告建國時,猶太人口已增至約 80 萬人;截至 2025 年,以色列總人口約 1,000 萬人,其中猶太人約佔七成,超過 700 萬人。

錫安主義者以「沒有人民的土地,給沒有土地的人民」為口號,無視數百年來巴勒斯坦阿拉伯人在此居住的事實。為實現猶太多數國家的目標,移民之外,驅逐原住民成為策略。1948 年,以色列首任總理大衛・班-古里昂實施「達萊特計畫」(Plan Dalet),系統性摧毀巴勒斯坦村莊。1947-1949 年間,530 個村莊被毀,約 1.5 萬名巴勒斯坦人喪生,75 萬人流亡,僅 15 萬人留下,淪為以色列境內的二等公民。這段歷史被巴勒斯坦人稱為「大劫難」(Nakba),成為民族傷痛的代名詞。

耶路撒冷老城裡,穿著正統猶太教服飾的年輕人。(攝影:王顥中)

建國與暴力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鄂圖曼帝國瓦解,巴勒斯坦成為英國的託管地。英國託管巴勒斯坦(1920-1948)期間,錫安主義者對英國的「一國方案」(1939年《麥克唐納白皮書》)——即建立猶太與阿拉伯共存的巴勒斯坦國——表示反對,認為違背《貝爾福宣言》的建立「猶太民族家園」的承諾。他們組建「伊爾貢」(Irgun)、「萊希」(Lehi)等準軍事組織,與正規軍「哈加拿」(Haganah)合作,採取暴力手段推進建國。

初期,攻擊目標為巴勒斯坦平民,如 1936-1939 年間的爆炸事件,造成約 3,232 名巴勒斯坦人死亡。1940 年代中期,目標轉向英國當局。1944 年,「萊希」暗殺英國中東事務大臣沃爾特・吉尼斯(Walter Guinness);1946 年,「伊爾貢」炸毀耶路撒冷大衛王酒店,造成 91 人死亡,震驚國際。這些行動被批評為恐怖攻擊,卻為錫安主義者贏得政治籌碼。

錫安主義者採取的暴力,外觀上與同時期其它第三世界反殖民運動相似,在肯亞、阿爾及利亞、越南、安哥拉等反殖民鬥爭中,都包含以游擊隊、武裝暴力攻擊殖民者以爭取解放的元素。差別在於,上述反殖民鬥爭都是被殖民者在自己的土地上反抗外來殖民者,而以色列卻是唯一在別人的土地上實施民族自決的國家。相對巴勒斯坦原住民,猶太人在此是新移民,其對土地所有權的主張只是根據《希伯來聖經》中上帝的允諾。為建立「猶太民族家園」,錫安主義者的暴力不止針對英國殖民者,也更多是針對巴勒斯坦人。

約旦河西岸城市拉馬拉的阿拉法特紀念館,收藏來自俄羅斯、瑞士、法國等國的鑑定報告,指稱巴勒斯坦精神領袖阿拉法特疑遭以色列情報機構摩薩德(Mossad)下毒身亡。(攝影:王顥中)

聯合國的「兩國方案」

二戰後,英國無力應對巴勒斯坦的暴力與政治僵局,於 1947 年將問題交由聯合國。聯合國大會通過《第 181 號決議》,提出「兩國方案」,將巴勒斯坦分割為猶太國(57% 土地)與阿拉伯國(43% 土地),耶路撒冷由聯合國管理。然而,猶太人僅佔人口三分之一,土地分配的不公引發爭議。歐洲對二戰猶太大屠殺的負罪感,驅使多數國家支持猶太人建國,卻讓巴勒斯坦人承擔代價。

1947-1948 年間,錫安主義者的暴力行動加劇,包括 1948 年 4 月的代爾亞辛村大屠殺,254 名巴勒斯坦平民喪生。聯合國調停官福克・伯納多特(Folke Bernadotte)提出修正方案,主張巴勒斯坦難民「回歸權」,卻於 1948 年 9 月被「萊希」成員暗殺。伯納多特在二戰期間以人道工作聞名,曾從納粹德國集中營解救萬名猶太人,暗殺事件震驚各界。1948 年 5 月 14 日,以色列宣佈建國,聯合國多數成員國迅速承認。

以色列建國後的巴勒斯坦命運

以色列建國後,75 萬流亡的巴勒斯坦人成為難民。聯合國 1948 年《第 194 號決議》確立其「回歸權」,卻遭以色列拒絕,擔心人口結構改變。1949-1950 年間,3 至 4 萬名巴勒斯坦人與貝都因人被驅逐。聯合國成立「近東救濟工程處」(UNRWA),在約旦河西岸、加薩等地設難民營,作為臨時安置,卻因衝突未解而長期運作。

留下的 15 萬巴勒斯坦人,1948-1966 年間受軍法統治,行動、就業受限,形同二等公民。1950 年《不在地主財產法》與 1953 年《土地徵收法》使巴勒斯坦人失去 80% 私有土地。1956 年,加西姆村 49 名平民因違反宵禁被射殺,凸顯軍法統治的殘酷。

巴勒斯坦難民營巷弄擁擠,與乾淨整齊的猶太墾殖區形成鮮明對比。(攝影:王顥中)

難民營中玩耍的孩童。(攝影:王顥中)

六日戰爭與佔領擴張

1967 年「六日戰爭」後,以色列併吞約旦河西岸、加薩、東耶路撒冷及西奈半島、戈蘭高地,領土擴大三倍,巴勒斯坦難民被迫二次逃難。聯合國安理會《第 242 號決議》要求以色列撤軍,卻未獲執行。以色列以《第二號軍法公告》統治新佔領區,實施軍事法庭與無限期拘留,限制巴勒斯坦人自由。土地徵收與猶太墾殖區建設加速,1980 年《耶路撒冷法》宣稱耶路撒冷為「統一首都」,違反國際法。

以色列實施嚴格人口分級制度,只有持藍色身份證的以色列公民可以在全境自由通行,巴勒斯坦人淪為二等公民。(攝影:王顥中)

當代困境:墾殖區與隔離牆

1993 年《奧斯陸協議》成立巴勒斯坦自治政府(PA),1995 年《奧斯陸二號協議》將約旦河西岸分為 A、B、C 三區,但以色列保留軍事控制權。PA 自治受限,稅收仰賴以色列,形同附庸。近年以色列扣留稅款,導致約旦河西岸的公部門員工薪資僅剩 35%,生活困苦。

2002 年起,以色列修建約旦河西岸隔離牆,長達 708 公里,遠超 1967 年停火線,多併吞 10% 巴勒斯坦土地。聯合國國際法院 2004 年與 2024 年兩度裁定隔離牆與墾殖區違反國際法,構成種族隔離,卻未獲以色列遵行。

以色列以隔離牆包圍巴勒斯坦土地,擴張墾殖區,遭國際法院兩度裁定違反國際法。(攝影:王顥中)

加薩危機與哈瑪斯的崛起

2005 年起,以色列對加薩實施全面封鎖,200 萬居民面臨物資短缺,被稱為「全球最大露天監獄」。2023 年 10 月 7 日哈瑪斯襲擊後,以色列報復行動造成至少 5.9 萬人死亡,間接死亡或達 18.6 萬。聯合國人道停火提案屢遭否決,2024 年南非指控以色列種族滅絕,國際法院裁定存在風險。2025 年,以色列關閉聯合國物資分發點,進一步加劇人道危機,甚至被抨擊為「種族滅絕」。

加薩困局與巴勒斯坦內部政治分裂相關。1970 年代,法塔赫(Fatah)主導的巴勒斯坦解放組織(PLO)從武裝抵抗轉向外交談判,與本土草根運動脫節。1987 年的第一次大起義(First Intifada)由約旦河西岸與加薩民眾自發發起,就凸顯出這一裂痕。1988 年,哈瑪斯(Hamas)在加薩崛起,以慈善服務贏得民心,兼具社會救助與武裝抵抗功能,強調抵抗以色列佔領。2006 年,哈瑪斯在立法選舉中大勝法塔赫,卻遭美國與以色列杯葛。2007 年,哈瑪斯與法塔赫內戰導致分治:哈瑪斯控制加薩,法塔赫主導約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自治政府(PA)。這一分裂讓以色列得以「分而治之」。PA 在以色列控制下運作受限,加薩則面臨封鎖與軍事打擊,巴勒斯坦的團結與自決之路愈發艱難。

小結:殖民遺緒的持續影響

從英國託管到今日的佔領,巴勒斯坦的歷史是一場殖民強權書寫的悲劇。聯合國決議與國際法屢被地緣政治掩蓋,巴勒斯坦人在土地喪失與暴力陰影中掙扎,殖民遺緒桎梏其未來。《苦勞網》製作「走入巴勒斯坦」系列報導,旨在揭露這些未解傷痕,邀請讀者一同關注巴勒斯坦的正義議題。

隔離牆的存在,揭示巴勒斯坦人所處的種族隔離與殖民統治現實。(攝影:王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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