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接觸巴勒斯坦本地的酷兒族群,記者在約旦河西岸透過男同志交友軟體 Grindr 尋找受訪者。啟動軟體時,螢幕跳出警示:「根據你所在的地理位置,你似乎處於一個 LGBTQ 社群可能會受到懲罰的地點。我們希望你玩得開心,但你的安全是我們最首要的考量。」這段訊息點出當地性少數面臨的潛在危險,也為這篇報導揭示的現實困境提供了起點。
這篇報導聚焦於巴勒斯坦穆斯林酷兒所處的多重壓迫環境:一方面,他們承受來自以色列軍事侵略與長期封鎖的外部壓力;另一方面,亦面對自身社會內部宗教對其性傾向的規訓與排斥。
對穆斯林社群而言,伊斯蘭信仰長期以來是支撐他們度過戰亂與流離的精神支柱,是一切物質條件被戰爭摧毀時僅存的依靠。當宗教信仰與性身份之間出現扞格時,巴勒斯坦穆斯林酷兒的生命經驗,折射出其關於認同、信仰與歸屬感交織的複雜處境。

針對以下採訪對象,記者在採訪前都有明確揭露記者身份並告知採訪目的,部分受訪者在報導中以化名方式呈現。
以色列的國族敘事與穆斯林酷兒
以色列政府長期將「同志友善」作為政治操作的一環。近期總理納坦雅胡在接受媒體訪問時,便以哈瑪斯迫害同志為由,為以色列在加薩的軍事行動辯護,聲稱其目的是「幫助巴勒斯坦人擺脫哈瑪斯統治」。
學者賈斯比爾・普爾(Jasbir Puar)曾分析指出,以色列透過包裝自身為同志友善國家,建構出進步開明的文化形象,並藉此凸顯與巴勒斯坦的文化差異,將穆斯林污名化為父權制、恐同的同義詞,進而形塑「同志友善的以色列 vs. 恐同的巴勒斯坦」的二元對立框架,作為回應國際批評與正當化戰爭手段的敘事工具。
然而,這種二元框架不僅掩蓋了以色列自身的人權爭議,也忽略了穆斯林世界內部多元複雜的宗教經驗。訪談中,23 歲的約旦籍巴勒斯坦男同志奧馬爾(Omar)便以自身經歷指出,穆斯林酷兒的存在,處在這些既定敘事的縫隙之中。
奧馬爾稱自己「是穆斯林,但並不特別虔誠」(muslim, but not a religious person),他說,《古蘭經》裡的確存在認為同性戀是罪惡的段落,但同樣段落也出現在《聖經》上。如果基督徒同志不會被《聖經》上的「所多瑪與蛾摩拉」段落所困擾,那麼穆斯林同志也不該被《古蘭經》困擾。
在《創世紀》中,上帝要毀滅所多瑪與蛾摩拉這兩座荒淫無度的城市,天使偽裝成男人到訪先知羅得(Lot)的家,所多瑪城的男人卻要求羅得交出偽裝成男人的天使,任由他們玩弄擺佈。天使為保護羅得一家人,讓他們往山上跑,不可回頭,接著上帝就對所多瑪與蛾摩拉降下硫磺與火,將一切都毀滅。羅得的太太因為沒有遵從天使吩咐,回頭一看,立刻被燒成一根鹽柱。
上面這段故事,是當代保守基督教右翼仍不時宣稱「同性戀會遭致上帝降下火球懲罰」的根源。這段故事,同時記載在基督教《聖經》、伊斯蘭《古蘭經》與猶太教《希伯來聖經》裡,內容只存在一些細節差異。
奧馬爾說,後來研究指出,所多瑪與蛾摩拉的位置,就在約旦河東岸,是如今約旦所在位置。他笑得合不攏嘴,說要為自己所生長的這個「荒淫無度的國家」乾一杯。
我問奧馬爾,既然說自己不虔誠,為何對經文知之甚詳。他回答:「說到底,我還是一個巴勒斯坦穆斯林。」然後有點心虛的笑了笑:「只是真的沒有特別虔誠。」

是穆斯林,但並不特別虔誠
住在伯利恆的 19 歲男同志薩米(Sami),同樣稱自己是不特別虔誠的穆斯林,儘管如此,還是不斷強調自己無法想像一個沒有神的世界。他晃了晃手上的玻璃杯:「如果沒有神,誰創造這個?誰又創造了創造這個的人與條件?」
我問他怎麼調和宗教信仰與男同志身份,他想都沒想就回答:這(男同志身份)對他而言仍然是個「罪惡」(sin),但他只能接受這個現實,live with it。
薩米口中的「罪惡」不都是十惡不赦的事。他舉例,按照嚴格戒律,穆斯林不能喝酒,但在相對世俗化的地方,喝酒已經漸漸普遍,就連在伯利恆,年輕人都知道上哪能買酒,更不用說約旦、土耳其這些世俗化的穆斯林國家。忘了提,剛剛薩米手裡晃的玻璃杯,就是個啤酒杯。
「我不會因為我是男同志,就放棄我的穆斯林身份。如果我在一個地方犯了罪,我就要在別的地方做一個更好的人。」薩米在描述這個「更好的人」的時候,用了一個阿拉伯語「Khuluq Hasan」,意思是美好的品格,經常被穆斯林用於勸勉自己與他人。
儘管看上去樂觀,薩米仍然表達了對於所處環境對酷兒的不寬容感到沮喪。面向以色列時,他的巴勒斯坦穆斯林身份無庸置疑;可面向自己社群內的阿拉伯同胞時,他心中始終抱持了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
「穆斯林,但並不特別虔誠」,似乎成為部份穆斯林婉轉表述自己「世俗化穆斯林」身份的修辭。然而「世俗化穆斯林」隱含著「宗教」與「世俗」之間的斷裂,支持神權或者世俗化,只能擇一。而「穆斯林,但並不特別虔誠」,則在其中保留了個人游移挪動的彈性與空間。

內在離散
在伯利恆,34 歲的納賽爾(Nasser)獨自住在伯利恆的拜特賈拉(Beit Jala)。他擔任巴勒斯坦警方與以色列軍警之間的協調官,負責協調兩個群體避免雙方發生衝突。
巴勒斯坦警方的執勤範圍僅限於巴勒斯坦自治政府(PA)管理的 A 區、B 區,然而在 B 區,任何巡邏也必須經過以色列的授權與許可。根據《奧斯陸協議》,以色列與 PA 存在安全合作與情報共享機制,內容包含共同打擊極端主義與武裝團體(如哈瑪斯)。
我問納賽爾,怎麼看待以色列軍方對巴勒斯坦人層出不窮的暴力,我稍早剛訪問了另一座西岸城市拉馬拉,那裡當天又有一名兒童被以色列軍方殺害。
他說:「這是非常艱難的處境,我為受害的孩子們感到非常難過。」隨後立即提起在北部城市傑寧(Jenin),也曾有巴勒斯坦武裝份子殺害猶太兒童。
「戰爭讓兩邊的人都變得更暴力,這讓我非常不安,我非常難過。」
「無論是巴勒斯坦孩子,或者以色列孩子,他們都沒有罪,孩子是無辜的。」
納賽爾自認是雙性戀,目前單身。同時,他是在孤兒院長大,沒有其他親人。在非常重視家族團聚的阿拉伯人社會裡,他顯得很孤獨。
納賽爾在 Grindr 自介欄上寫著自己是「深櫃」(Closeted,指沒有公開出櫃的同志)。他說這裡大家都是「深櫃」,他只有非常少數的幾個同志朋友,彼此之間有出櫃。這些朋友有時會到他家聚會,因為其他人都與家人同住,只有他獨居。幾年前一個朋友結了婚,此後再沒有出現在聚會上。
我問他,沒有家人的他,會覺得這群朋友就像是家人嗎?「或許吧。」他說。
因為工作緣故,納賽爾經常往返約旦河西岸與以色列,也非常熟悉特拉維夫的同志文化。我和他分享幾天前在特拉維夫的經驗:凌晨兩點鐘,夜店街羅斯柴爾德大道(Sderot Rothschild)人聲鼎沸,到處都是大麻的味道。我告訴他那很像台北的同志場景「大縱酒」,只差台北沒有滿街大麻味。
他笑了笑,從茶几抽屜拿出一包煙草,熟練地塞進煙紙捲好。「巴勒斯坦人還是比較保守,他們不喜歡外來的事物。」說完,把手上點燃的煙遞向我:「放心,我不是緝毒組的,而且你是我朋友。」
他從嘴裡吐出一絲灰白色細長煙霧後繼續剛剛的話題:
「可是巴勒斯坦人的保守也是情有可原,你看以色列人,他們常出國,去到世界不同地方,再把不同文化帶回來,而且,以色列也有很多外國觀光客。」
「沒有人會來巴勒斯坦的,從來都沒有,巴勒斯坦人也出不去。更不用說加薩了。」
「巴勒斯坦能不保守嗎?」
納賽爾說,他覺得巴勒斯坦保守、封閉,但也不喜歡特拉維夫的同志文化,總覺得自己在那格格不入。
他身上再度流露出一股深深的孤獨感,這次是因為他那介於巴勒斯坦與以色列之間,在兩邊都無法融入的狀態。
國際人權論述中使用「國內流離失所」(Internally Displaced Person)來指涉那些因戰爭被迫逃離家園卻未離開國境的人。他們也是難民,卻不受國際法的難民保障,是「國家內在的難民」。納賽爾的狀態讓我發現,部分巴勒斯坦穆斯林酷兒的處境,是一種「內在離散」(Internally Diaspora),他們不是離散海外的巴勒斯坦難民,而是在自己的土地上,與原屬社群若即若離的存在。
宗教是巴勒斯坦人面對殖民與屠殺暴力時,得以獲得精神支持的重要力量來源,但巴勒斯坦酷兒卻可能因為自身的同志身份,使他們與包含宗教話語在內的民族向心力量間存在著隔膜。
與前面的受訪者一樣,納賽爾也認為自己「是穆斯林,但並不特別虔誠」。他與以色列人接觸得多,似乎也對以色列抱持更多同情,表示以色列設置隔離牆和檢查哨也有好處:

我說,他對以色列侵佔巴勒斯坦土地的根本問題,似乎沒有共鳴,他的語氣忽然嚴肅起來:
「我不是在為以色列辯護,我支持被壓迫者,支持巴勒斯坦。我同意以色列佔領了巴勒斯坦的土地,他們才是壓迫者。」
「我談的是策略問題,以色列擁有先進武器、有戰機飛彈,他們擁有一切,可是巴勒斯坦什麼都沒有,所有阿拉伯國家都知道這一點,但他們不幫助無辜的巴勒斯坦人,也不支持我們。」
「在這種情況下,巴勒斯坦人不應該貿然跟以色列人作戰,因為我們知道自己會死亡,還會有許多無辜的人喪命。當一個巴勒斯坦人做出一個小動作時,他並不會真正傷害到以色列,但以色列的飛機會因此出動,轟炸一整個城市,殺死許多無辜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我希望巴勒斯坦人不要做這樣的事。」
最後我問納賽爾,警察職涯中遇過最困難的事情是什麼。以下是他的回覆:
「在戰爭期間,有一個巴勒斯坦女孩想去以色列醫院治療,但她無法通過檢查哨,因為那裡有一道隔離牆,我無法幫助她。」
「每天我都在想這件事,我責怪自己為什麼沒能幫她。但我⋯⋯我無能為力,實在幫不了。」
「她需要治療,她還是個孩子。但我無法從以色列情報部門獲得安全許可,來為她開啟檢查哨。」
「我常常責怪自己。但我⋯⋯我看向那些醫院,它們是空的。為什麼他們不讓這個可憐的、無辜的小女孩住院?」
聽完後,我很懊惱自己稍早質疑他對隔離牆和檢查哨的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