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科技業習慣在機台、伺服器旁擺上一包綠色乖乖，希望設備能夠「乖乖」運轉。今年 6 月 COMPUTEX 期間，乖乖還舉辦「保庇巡迴」，走訪科技廠商展區。如今，半導體產業大舉擴張，乖乖自己的工廠土地卻被科技大廠買下；對一批在中壢廠工作 20 年、30 年甚至 40 年的乖乖員工而言，他們面臨的問題是，自己是否也得跟著「乖乖」離開。
今天（9/14）上午，四十多名乖乖中壢廠企業工會會員與聲援者前往總統府前陳情，要求公司保障員工工作權，如果無法提供勞工可以接受的工作安排，則應提出優於法令的關廠補償。工會也將矛頭指向賴清德政府提出的「AI 紅利，全民共享」，質問當半導體業擴張帶動土地需求，原本在這塊土地上工作數十年的勞工，為何反而成為承擔產業轉型成本的一群人？
這場爭議源自 7 月 30 日。日月光半導體以 56 億 7,265 萬元，向乖乖股份有限公司買下桃園中壢工業區約 1 萬 1,366 坪土地，以及約 8,862 坪地上建物，目的為「因應日月光公司中壢廠未來產能擴充之需求」。日月光同日也以 63 億元取得友達高雄路竹部分廠房，兩筆交易合計約 119.73 億元。當天法說會上，日月光同時表示，AI 帶動先進封裝及測試需求快速成長，公司將進一步擴大廠房與設備投資。
員工從新聞才得知賣地
乖乖於 1968 年問世，是台灣老字號食品品牌。2019 年底，以土地開發、房地產等事業起家的三地集團董事長鍾嘉村入主乖乖。當時三地集團董事長鍾嘉村曾表示，入主後將整頓公司經營，並規劃投資新廠及觀光工廠；不過，由於乖乖中壢廠擁有逾萬坪土地，市場當時也曾質疑三地集團真正看中的是土地資產。七年後，這塊土地以近 56.7 億元賣給了日月光。
乖乖中壢廠企業工會理事長劉能宏表示，公司事前從未向工會說明土地出售。7 月 30 日當天，公司其實曾與員工開會，卻沒有說明土地已經出售，「沒有講說我們賣地，只有跟我們講說我們要換新廠、要換新的設備。」
當天中午，日月光公布土地交易訊息，員工才從外界得知每天工作的廠區已經易主。交易文件同時寫明，乖乖出售後將立即向日月光回租廠房，其中西側廠房租期 6 個月、東側廠房租期 24 個月，以「配合乖乖公司遷廠作業時程」。工會隨即要求公司說明，租期屆滿之後員工如何安置？
劉能宏說，到了 8 月 26 日，公司再次召開討論會議，三地集團也派員出席，會中依然沒有告知新廠將設在哪裡。依劉能宏說法，直到工會即將進入勞資爭議調解程序，公司才在 9 月 1 日公告未來廠址位於新竹。依工會目前掌握的資訊，三地集團在新竹確實有一塊土地，但尚未完成建廠。「它只是一塊空地，有一塊地而已。」至於工廠何時興建、何時可以投產，工會都沒有得到具體答案。
西側近 100 人只剩半年 新竹廠還是一塊空地
土地交易後，乖乖中壢廠西側廠房僅回租 6 個月，東側則可以使用 24 個月。劉能宏表示，西側涉及約 100 名員工，而原本位於可以繼續使用 2 年的東側廠房則只有 30 多人。因此，約 100 名員工在半年內就將面臨原工作地點退租與後續安置問題。
即使相信公司所稱未來仍會繼續經營乖乖、新竹將興建新廠的說法，新廠也不可能在半年內完成。劉能宏直言：「半年沒辦法。」
因此，「關廠補償」成為工會的主要訴求。工會認為，中壢廠既然已出售，而且大部分員工所在的西側生產空間半年後就必須交還，資方不能只以公司法人仍繼續營業、未宣布全面資遣為由，就把中間的工作空窗交由員工自行承擔。
目前公司主張工廠將搬遷至新竹，沒有關廠，也不會資遣員工。但工會要求，若要主張繼續僱用，就必須提出可以真正執行的安置方案。
不裁員就沒問題？工會要求先交代交通與安置
公司若將員工從中壢調往新竹，牽涉《勞動基準法》第 10 條之 1 的「調動五原則」。
法律規定，雇主調動勞工必須具有企業經營必要，不得不利變更工資及勞動條件，新的工作也必須是勞工體能及技術可以勝任；如果工作地點過遠，雇主必須提供必要協助，同時考量勞工及其家庭生活利益。
根據勞動部說明，「過遠」沒有固定公里數，實務上要考量增加的通勤距離、時間及交通費，雇主是否提供交通補貼、住宿費或交通車等措施。
然而劉能宏表示，截至目前，公司尚未提出從中壢到新竹的具體交通與住宿方案。工會已在調解時要求資方於 45 天內提出相關措施，但尚未收到答覆，預計要等 16 日調解才可能看到公司方案。
對不少員工而言，問題也不只是交通時間。劉能宏估計，目前乖乖員工約有三分之一超過 50 歲，35 至 50 歲約占三分之一，其餘約三分之一為 35 歲以下。多數人已經成家，在桃園有子女就學、家庭照顧等生活安排。每日要從中壢往返新竹恐有實務上的困難。
工作 18 年，收入仍得靠加班 工會要「1 年換 1 個月」
劉能宏自己已在乖乖工作 18 年。他表示，第一線員工的薪資結構相當單純，「就只有兩種，底薪加津貼」，津貼主要是工作津貼，其餘收入往往必須依靠加班。
廠內工作 20 年、30 年甚至 40 年者並不少見。工會表示，超過三成員工年資達 30 年以上，但部分長年資員工薪資仍接近最低工資。
工會因此主張，除了依法處理員工的既有資遣、退休等權益，資方還應提出優於法令的關廠補償：「年資 1 年，1 個月補償金」，這也將是 16 日調解時工會的底線。
工會同時區分「關廠補償」與未來赴新竹工作的條件。劉能宏強調，兩件事本來就應該分開來看：即使未來有人願意前往新竹，也不能因此跳過西側廠房半年後的退租，以及中間這段期間的人力安置問題。
AI 紅利全民共享，產業擴張成本誰承擔？
乖乖工會 14 日選擇前往總統府陳情，也刻意把這場勞資爭議連結上政府近來反覆強調的「AI 紅利」。
總統賴清德今年 6 月在 COMPUTEX 表示，政府將持續完善水、電、土地與人才等關鍵資源，支持 AI 產業在台灣發展，同時讓全民共享科技與經濟成長成果。8 月宣布明年度普發現金 1 萬元時，又以「AI 紅利，全民共享」形容政策方向。
工會因此把自己稱為「AI 發展下的受害者」：在半導體產業持續擴產的背景下，這塊土地以 56.7 億元成交，買方取得擴廠空間，賣方取得鉅額土地交易收入；對原本在這塊土地上工作數十年的員工而言，最先迎來的卻是關廠失業。
多年來，科技業習慣在機台旁放上一包綠色乖乖，希望設備安穩運作。如今，日月光真的買下了製造乖乖的工廠土地。但製造乖乖的工人，卻還不知道未來的工作在哪裡。
乖乖工會與資方預計 9 月 16 日再次協商。若資方仍無法提出可接受的安置及補償方案，工會表示，不排除進一步推動罷工投票。
王顥中
苦勞網資深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