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體主義,即裸體主義,是一種自然身體觀,強調應把人體視為日常且正面的事物,對待肌膚、器官的態度,則主張完全去汙名化。天體主義認為裸體的入罪化是反自然的殖民產物。當代仍有許多裸體文化在世界各地開枝散葉,比如德國歷史悠久的 FKK 傳統,緣起於異性戀家庭對工業化的反動,認為身體髮膚沒有被工業衣物包裹的狀態是去階級化的象徵。美國的裸體運動早期受到德國裸體文化影響,而在後來的性解放、同性戀與反戰運動中,裸體又被賦予反戰、和平與愛等政治意涵。從西班牙起源的裸體單車騎行節日,已經成為跨國際性的抗議活動,主要反對城市主義(Urbanism)與車本主義(auto-centrism)對石油的過度依賴。
今年(2026)八月,溽暑時節,一間屏東潮州的獨立書店(小沐屋書店)舉辦了一場電影放映會,名為「裸的物語--天體主義抗爭與《好奇身體》放映會及映後座談」。我作為講者也作為籌辦的人,邀請到台灣天體主義女性主義抗爭前輩阮仁珠來到屏東。來自金門的導演董振良執導的紀錄片《好奇身體》就是以她為主角。電影以阮仁珠裸體製作陰道翻模為開場,她全身赤裸,躺臥在眾人面前。一名膚色黝黑的戴著眼鏡且留著鬍鬚的男性工藝師,正為她的陰脣刷上泥模,待風乾後,將阮的陰脣模具拆下,變成獨一無二的戲劇器材,為之後的展覽作準備。《好奇身體》的簡介如下:
為什麼裸體?究竟想用裸體表達什麼意念?阮仁珠,一個 54 歲高齡,沒有青春美麗、已經發福的歐巴桑軀體,用身體、用裸體行為藝術要說些什麼話呢?[⋯⋯]當一個不穿衣的身體在毫無羈絆的狀態下自在興奮地歡笑,體驗那淋漓盡致的快感,可以聽到自己「碰碰」的心跳聲,便會知道從小被剝奪刪除的美好生活型態再度撿回來了!
阮仁珠,台灣當代知名的天體主義運動者之一。身為社會運動者的她,關切身體的去汙名化與穿衣自由,透過藝術實踐與不同天體者並肩奮鬥,諸如張隆基、方剛,為台灣女體藝術史刻下一道充滿野性與美性的劃痕。儘管年近七十,但每每談論到裸體,卻仍像個懷揣初心的赤子,殷切且熱情地將她所「遭遇」的一切分享給我。她從五十多歲開啟天體之眼,以基進作風的藝術倡議成為當時各大媒體版面的頭條。自我從事天體實踐以來,便常感孤獨,所幸此次在潮州小沐屋舉辦了這場講座,與阮仁珠女士一齊主持。

鏡頭的視覺語言
某一顆鏡頭,阮坐在猛男月曆前凝視著月曆中裸體的男子:若隱若現的人魚線、腹肌與陰莖。這一幕展現出異性的雌性人類對於雄性肉身真實的渴盼,而且是性的渴盼,從女人的凝視出發:「女人張開血盆大口吃掉你」。電影中段,阮作為裸體藝術家,有次在展覽開展前,遭遇館方臨時阻撓,館方認為無論如何都不能裸體,因「民風不夠開放」,也可能是擔心乳房會帶來傷害。阮無法接受,便在董導演面前與館方爭論:「嘴巴上就說支持,但實際上又是另外一回事」、「我跟你說,你們就是我要去對話的對象」。最後,她選擇在大型藝術七彩繃帶上寫上字句,再用它將己身狠狠纏繞,從美術館中,另一位男性行為藝術表演者一邊拉繃帶、一邊朗讀文字,阮仁珠便隨繃帶被拉扯的力道旋轉、漸移出場館,在館址外頭的公開廣場上,繃帶所剩無幾,最終,赤身露體--很剛好地,不在美術館裡。令我思考,美術館裡的美是否具有活生生性?
映後座談,阮說「許多人認為我是不是被強暴,所以才全身脫光光。是不是經歷什麼創傷,『一個好好的女孩子』才變成這樣。」她並沒有被強暴過,不過該遇到的她都遇過了。在那個年代,「小時候就看過有個男人對著我打手槍」,此外,「那種在公車上被別人射精在褲子的事,我也都遇過⋯⋯但我很幸運沒有真的被強暴。」過往對女性太過殘酷的社會處境使得連「沒被強暴」一事,阮都要感嘆自己是幸運的。可為何經歷了這些,她最終仍決議成為一名天體主義者呢?「比起公車上被射精在褲子,遇到露陰男的經歷更讓我不舒服」,不過「我還是想要自由,我想要穿衣自由」,阮仁珠如此強調著。原來,一向橫衝直撞、敢言敢當的她,曾這樣說:「從小看媽媽辛苦工作一輩子,卻一生悲涼。令我很不爽。我發誓絕不跟隨媽媽的腳步。追求自由,成為我第一目標。從減法開始--衣服一件一件脫,慾望一個一個殺!」這位自詡全臺看過最多陰莖的女人,誓言要殺掉那些將她客體化、性化的慾望,而消滅這種男性壓迫與宰制的慾望結構的方式,就是讓裸體從此不再具有傷害,無論你或我。只是太大的願望需要合理的框架去實現,身體移動不太方便的阮,至今仍筆耕不輟,無忘天體合法之追求,欣然向學地報名了國立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主辦的戲劇增能培力工作坊,開始與學院對話。「要說明為什麼這個夢想值得支持?同一件事情碰見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法與策略碰撞溝通,讓對方知道天體人在做/推什麼。沒有一個版本是完全一樣的,每一次的碰撞溝通都要全部重來一遍。不只藉著機會實現夢想,也在過程中長出了自己的力量。」阮仁珠說。

裸史鉤沉
「裸體造成傷害」、「觀看裸體將造成心理侵害(冒犯、痛苦、恐懼)」的觀念並非人類與生俱來的生理本能,而是隨人類文明、宗教信仰與「近代隱私權與人權觀念」的演進,在不同歷史逐步被「發明」出來的成果。裸體在許多古文明中代表神聖、純潔、英雄主義或自然狀態。但隨後兩大思想體系改變了智人物種對牠們皮膚的看法。西方一神教(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自《聖經.創世記》起,亞當與夏娃吃下禁果,「發現自己赤身露體」,遂而感到羞恥,後用無花果葉遮蔽,深刻影響了西方文明將「裸體」與「罪惡、羞恥、性誘惑」牢牢綁定的觀念。東方儒家則從孔子的政治哲學開始,強調「禮制」:在人前露身被視為「無禮」與「卑賤」,衣服,成為文明與階級的劃分工具。
16 至 17 世紀的清教極度強調「貞潔」與「端莊」(modesty),徹底將非生育目的的性和公共裸露視為嚴重罪惡。維多利亞時代(19 世紀)將「反公共裸露」道德推向巔峰,在 1860 年代,英國立法禁止男性在海灘裸泳,泳褲這項產物被製造出來。此時裸體已被妖魔化成功,成為一種自帶傷害的客體:「在非自願情況下看見裸體,即是裸者的壓迫,對被迫看見者造成極大精神道德污染」成為西方中產階級共識,隨殖民主義擴散全球。不過在 19 世紀前,許多非西方地區仍對裸身十分寬容。日本明治維新之前,男女常混浴,勞動者幾乎全裸工作乃平凡日常,「羞恥」概念尚未附著在乳房、胸膛及陰部之上。然而,明治維新後的政府高層為迎合西方世界對「文明國家」的想像,避免被歐美視為「不文明、落後」,就頒布了禁裸令,嚴禁男女混浴與勞動裸露,「當街裸露」變成「妨礙風化」。「裸體等同不道德、不文明、傷害」的觀念澈底在全球法制化。裸體被禁忌化的過程即是裸體被性化的過程--其漸與色情、「野蠻性愛狀態」扣連在一起。在台灣,這套對公共裸體的法律規範至今仍然存在。現行《社會秩序維護法》第 83 條規定,在公共場所或公眾得出入之場所「任意裸體或為放蕩之姿勢」,而有妨害善良風俗、不聽勸阻者,可處新台幣 6,000 元以下罰鍰。
阮仁珠有兩次直面恐裸司法的潛在傷害的經驗。其中一次,一群天體族夥伴在預定好的東部民宿裸聚談天,結果有名《蘋果日報》記者潛入,偷拍後爆料導致她遭到警檢追查。該場天體聚會的參與者中有一名女性警員,在新聞大規模汙名化報導後,位在東部的某派出所,竟叫女警員們列隊站好,看哪一個女人的身材與記者偷拍外流的裸照身形相似,打算祭出懲處。另一次,則是阮的全裸彩繪計畫:許多孩童拿五顏六色水彩筆在全裸的女體上繪畫。兩案最終皆以不起訴結案。一個與兒少議題交織在一起的靈魂叩問是:孩子會懼怕女體嗎?我們應以最嚴格的形式阻隔裸體於孩子嗎?形式是否可以討論?孩子與裸體的關聯是什麼?我們以裸體出生,從陰道裡來,陰道與乳房為人類生命泉源,那麼⋯⋯它又是從哪一個年紀的斷點開始,轉而化身為了在孩子面前需要提起告訴的對象?同樣的推理放到陰莖上無疑更加困難,但這個問題仍值得繼續展開討論。
我們如何從「視覺清淨性」、「視覺隱私」等論述中,辨識出某種具有排除性的法西斯主義邏輯?「就是不想看見」、「我會害羞」、「很噁心」、「那樣不尊重」。「『你們』是不尊重別人的裸者,不像『我們』是會穿好衣服尊重他人的有教養之人」。把「具有排除意義的感受」投射到不具針對性與攻擊性的人類存有狀態上,再將己身置入受害框架裡的操作手法,除預設裸體等同傷害之外,往往還伴隨著階級的劃分:衣者是禮貌的、得體的、乾淨的、規矩的、內斂的;裸者是原始的、落後的、色情的、侵略的、放蕩的。
在許多地方,天體主義與反殖民、反戰(非棄戰)扣連在一起。裸,是一種初始而坦承的狀態,與信任、放鬆、生態有關,我們會與穿戴重重鎧甲的戰士對戰、相互防衛,可當我們望向一名裸體人類時--他沒有任何威脅。針對「性」會帶來的傷害的預防性思維蘊含著切割人體部位、針對部分部位採取妖魔化的「器官歧視」:你不想看見它的原因既非因為它與性有關,或它帶來傷害,而是單純因為它在禮教的薰習中,如此陌生至認為實在太過「醜陋不堪」:有毛、有褶皺、垂下,晃動感滑稽,使人尷尬。許多性傷害防治論述仍建立在以穿衣為預設模式的社會想像之上,彷彿衣服越少,傷害風險便越高。這忽視了性可能引發的傷害來自權力和階級的不平等,而非乳房或陰莖。更為弔詭的是,不平等的運作正時時刻刻透過衣服所產生的「端莊功能」和「色情功能」而獲得維繫。
電影約莫一個小時,放映完後,由我負責爬梳天體主義與禁裸令的殖民系譜。她也分享道:當左鄰右舍知道她「總是裸體」後,不乏有人投來好奇、審視的目光,甚至有好友親口提起要「絕交」,「說她因為知道我一直那個(裸體),所以無法再和我當朋友⋯⋯」阮如是說道。可究竟為何無法與裸者交友呢?世俗的答案常令人匪夷所思。
攝影術
英文「色情」(Pornography)一詞在 1857 年首次被收入醫學辭典,此前人類史上只有「淫穢」(Obscenity)或「好色」(Eroticism)等概念。修辭的變動座落於裸體被禁忌化的歷史階段。曩昔,繪畫中裸身被視為高雅,待 19 世紀中期攝影術發明,人類大量拍攝「人類」裸照。由於攝影缺乏神話糖衣,搭配裸體禁忌化的副產物(性化),裸照以廉價、大量複製的方式傳播,歐美各國政府開始將這種「以刺激性慾為唯一目的、可販售的裸體照片」正式命名為「色情」。《淫穢出版物法》便在英國出現了⋯⋯人類身體史首次由國家法律明確規定:展示、販售暴露私密部位的、意圖「敗壞大眾道德、挑起性慾」的裸圖屬違法。這項法律標準隨後被美國 1873 年《康斯托克法》及殖民國家廣泛複製,奠定現代法律中「裸體=色情」的概念基礎。20 世紀中葉,大眾消費主義與色情產業的關係變得複雜,女性主義法學者麥金儂(Catharine MacKinnon)將色情進一步重新框架為男性對女性的壓迫,儘管麥金儂沒有認為裸體即色情,但這樣子的分析卻將女性主義氛圍導向了對裸身更加矛盾的境地。
《裸體女性主義》作者維多利亞.貝特曼(Victoria Bateman)在書中為女性身體提出有力論述。她解釋當前清教主義復興對女性的危害,並追溯歷史上身體端莊觀念的擺盪,從古埃及、巴比倫文明,經基督教與伊斯蘭教的興起,到中世紀、清教徒與維多利亞時代的壓制,再到近代中東的「重新戴面紗」與美國的「純潔誓約」。她不只實踐裸體,在理論層面更認為裸體是女性自主的彰顯,而非羞恥或性化的來源。貝特曼認為端莊文化(modesty cult)是壓迫的根源,其要求女性遮蔽身體,本質上是對女人的控制,女性主義者必須團結挑戰對肉身的壓制,拒絕清教徒般的女性主義路線。貝特曼更以身踐行其裸體女性主義,在大學的課堂上全裸教書。
男性裸體如今在公共空間比女性享有更多自由,但同時也受到新的挑戰--裸女在當今既被父權體系下的男性凝視機制所默許(儘管附帶嚴苛條件),亦被女性主義話語中的解放運動所鼓勵,裸男則面臨截然相反的處境,裸男常被認為充滿侵略性、攻擊性。在父權體系下,「保護脆弱女人的使者」會祭出「暴露狂」汙名覆蓋之,「異性戀矩陣捍衛者」則將裸體男子與「同性戀」進行連結後貶抑之,實施雙重壓迫。古希臘將有紀律的男性裸身視為美德、智慧與力量的展現,奧運競技全裸進行,這項實踐在當時與公民身份的認同密不可分。如今,裸體卻總為社會帶來震撼,我們彷彿難再回返那對「裸體」無性化、侵略化、道德化的年代。我們亟需於在世界各地開展的解殖運動中納入針對身體的解放,才能鬆綁女人的腳鐐,或這麼說好了--所有裸體出生的嬰兒的腳鐐。
只是,在一個依舊反覆教育年幼人類「裸體=邪惡=不恥」、「看見=被害」的年代,如何破解恐裸症(gymnophobia)仍是一大難題。清教主義從未消失,相反地,它把世界變成了一座清教院。
陰莖難題
陰莖本身不構成威脅,但陰莖作為一種物件,承載著的社會意涵,包括所謂的噁心感,使它構成威脅。「一個黑色疲軟的器官→噁心感→冒犯」結構是真實的,畢竟過往乳房也共享同一種噁心感,雌性乳房所附帶的噁心,使之不被社會接受。雄性的乳頭再更早前同樣也是如此,男性上空權在現代國家法治裡被肯認,來自於一系列的鬥爭。因此,噁心感乃當代人類對人體的普遍情感,但經歷的詮釋有所不同。裸體女性主義者發現:女人看見陰莖會「害怕」,是一個現象的陳述,但卻無法解釋為何有些女人看見陰莖則不會。裸體女性主義認為心理韌性的建立十分重要。
英國女演員吉米拉.賈米勒(Jameela Jamil)認為女性的身體不是什麼禁忌之物:「我為那些在深夜裡製造我深偽影像的男人感到難過。」接受《The Times》的採訪時,賈米勒不會因為自己的虛假身體被外流而感到畏懼,相反地,她對那些有工作、有家庭但仍鬼祟不堪的男人投以關懷與悲憫的眼神:「當有人說『你還好嗎?親愛的。』時,(男人)會更難感到強大。」深偽復仇色情作品的人應被視為懦夫,而非被授予掠奪者的頭銜。這不意味著若女性感受到害怕應被矯正,只是,在裸體女性主義對女人皮膚與身體的正當化、去性化議程中,女性們將不再從被看見身體或看見陰莖的瞬間感到被剝奪與被傷害,而是向前站一步,大聲吆喝、拿起手機,對著眼前「以驚嚇為樂的露屌男人」錄影蒐證。或,在收到不請自來的評價、羞辱之際,直接打電話給藏在螢幕後面的男人,問他「先生,你還好嗎?你那是什麼意思?」裸體女性主義想撐出一個讓女人可以一絲不掛、赤誠袒露地站在全身鏡前的時空,面對鏡子裡的自己時,有說出「我愛你」的勇氣,並發現原來父權主義過往用來禁錮女人的伎倆是如此不堪一擊。
裸體女性主義由此提出的命題是:女人所害怕的未必是陰莖本身,使陰莖成為恐懼對象的,是它所承載的社會關係與權力意涵。但為何我們幾乎在撞見它時會感到噁心呢?這個噁心感從許多非合意暴露戀受害者的證詞皆可見一斑,他們當下比起預測性的擔憂,更直截湧現的感受反而是一種噁心,此種噁心,與「貞操被奪去」的傳統意義上儒家良家婦女的「自我噁心感」不同。噁心,除了來自器官的醜陋外,最重要的,乃其來自於「自身觀看被強迫導向對方性器」的事實。想像一個情境:在公車上被一旁露鳥男子盯上,於是你撇頭探向窗外,他留意到你沒有看著他,便開始踱步,發出聲響,試圖引起注意。這是一種操控視線的過程。或在傍晚,某人身著黑衣,等待路邊少年經過,敞開大衣,強制安排視線。這類對於觀看邏輯的設計,使觀者感到被剝奪,這種被剝奪感與噁心感息息相關。何春蕤曾提出所謂的賺賠邏輯:「我如果在路上遇到一個露鳥狂,我其實一點也不害怕,但我覺得我被『虧了』,因為他光是讓我看見他的陰莖,就能從我身上賺取快感。」
何春蕤說:「這時我什麼都做不了,我也要露給他看,作為反擊嗎?這樣他豈不是更爽?要默默逃跑嗎?他也已經爽到。我唯一能作的,大概就是隨身攜帶假屌衝過去幹他。」被剝奪感則來自無論如何觀者都虧,觀者突如其來就被對方掠奪了快感、突如其來被安排視線後,直接被編碼進他的性慾中,而我們無所適從。
天體主義明確反對這種行為。但若情境是:當一名天體主義者自由自在地在海邊做全裸瑜珈和靜心冥想,或身著運動三角褲在河堤慢跑。有人感到冒犯,那則更可能「因性器很醜陋」,或「包裹性器的衣物輪廓與無遮蔽的皮膚很醜陋」(我們無法排除創傷的可能)。天體主義反對不道德的凝視與強制凝視,同時也反對擅自噁心化、性化他人的身體,亦即將「凝視」(gaze)的倫理改以「瞥視」(glance)的倫理:從旁掠過的模糊影跡且無人在意,或經同意的、受歡迎的凝視。拉岡認為慾望來自缺乏:為什麼會有人將「強制佈置視線」作為高潮材料?誠然,可能與創傷有關,且與權力有關,但更顯而易見的理由是:我們活在一個著衣霸權的社會。「衣」這個概念是很深刻的,它既可脫,又可穿,它有保護、退縮的意涵,又有裝綴自我、展現自信的功能,衣既是壓迫來源,也是解放的途徑或表達。「性別」存在於「衣」裡。
為什麼「無衣」是性的呢?通常而言,「某一種特定的衣」同樣是(階級化的)性的(比基尼是濫交、乳溝是淫蕩、真理褲是「天生欠幹瞎妹」),而「衣」越少則越「色情」,彷彿裸正是(最適合)色情(的狀態)。此導致部分人(尤其是男人)能透過該方式滿足對權力控制和壓迫的慾望。慾望,以性的方式被轉譯,以強暴恐懼的方式被誤讀,衣則作為轉譯和誤讀的物質條件。所以問題依舊是:女人害怕陰莖嗎?女人有需要從一個可能看見陰莖的社會中被解放嗎?或許--重點並不在陰莖,而恰恰在那個最被我們認為能動員來杜絕恐懼的事物:衣服。
從基進天體主義的角度出發,一個陰莖者或乳房者在公園裸曬被檢舉,警車鳴笛而來,一群人類將他強制包裹皮膚後,等待進入監獄,看見裸人被逮捕的畫面或許令人感到尷尬、荒謬又莞爾一笑,但此一連串的過程正是由基於性器和乳房的醜陋與針對其感到不適的噁心所驅動的,故而是一種器官歧視。
有 80 億人的與生俱來權利正在遭到侵犯--即使他們早已忘記,自己出生時原本就是自由的,並未被紡織品的枷鎖束縛。事實上,你以自然狀態存在的權利,也正在遭到侵犯。
--Jillian Page,〈Nudism/Naturism: The Persecuted Majority〉
日常生活中,人們常用生殖器的俗稱(如「屌」、「屄」等)辱罵他人,那並非因這些詞彙「下流」,而是當代的社會與文化對「性器官採取了醜化的態度」。對待乳房的方式亦是如此:我們需要有一個隔離的哺乳室,讓哺乳者的乳房不要被其他人撞見。圍繞著陰莖和圍繞著乳房的迷霧都很難被撥除,儘管困難各自相異,但天體主義的哲學核心有辦法試圖解決這些問題:透過脫,而非透過穿,因為針對人類皮膚與器官的恐懼,作為一種宗教殖民武器,一方面製造了恐裸者,另一方面製造了暴露戀,再讓二者彼此傷害。
結語
有朝一日,台灣會成為全亞洲第一個擁有合法天體海灘與森林浴場的國家。寒冷時會穿衣服,炎熱時會脫衣服:因癌症和被切割的有刀痕的乳房、因年老而低垂的乳房、巨大的有深色乳暈與副乳的乳房,或根本沒有乳房,都是正常。等到那一天到來,男人會知道乳房的禁忌化正是使它被錯誤想像的源頭,於是支持乳頭的解放不再是因為性慾,而是基於正義。我們腹部的肌膚會觸碰沙灘與海水,陰毛和腋毛如海草般來回擺動,我們的臀部坐在土壤上,背部則緊緊與柔軟的甘草貼合,一些小石子黏在我們手掌的皮膚,在瞳孔望向天空的瞬間,瞥見枝頭的松鼠同樣也沒穿衣服,於是我們鬆了一口氣,知道了什麼叫作「以人類的身體被肯定」。邁向天體主義的(非)國家理論,就從今晚裸睡開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