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作家芥川龍之介(1892年-1927年)在1921年發表短篇《在竹林中》,故事後來被黑澤明(1910年-1998年﹚改編為電影《羅生門》(1950年)。這個故事是說,在竹林裡發生了一起殺人事件,事後各人的陳述,要不就是說了謊,要不就是沒有說出全部的真相。(註)因為,原來所有人都有軟弱的一面,他們都希望淹飾自己軟弱的一面。套用作者的話,就是“哪裡有軟弱,哪裡就有謊言。”近日發生在西藏的騷亂事件,似乎也是差不多的一回事。
近日,中國官方對外發佈了“三‧一四西藏騷亂事件”片段,片中可見大批貌似藏人的暴徒聚集,他們襲擊路人,搶掠商店,放火燒車。西方的法新社採訪了的加拿大籍目擊者,也表示 “藏人對漢人與回教徒大肆發洩怒氣”。這名叫肯伍德的目擊者又表示,他看見四、五名西藏男人,“無情的”朝著一名漢人機車騎士扔擲石塊,並且又踢又踹, “最後他們將他打倒在地,用石頭砸他的頭,直到他失去知覺”。既然中國官方和西方媒體的陳述均有一致之處,有理由相信,這確是事實的一端。
Image 流亡藏人 法新社圖
西藏近日出現的暴行,確是讓人髮指,若涉及種族仇恨,更不可取。可是,為甚麼藏人對漢人甚至回教徒會有這麼大的怨氣?目前可以肯定的是,在3月10日解放軍開入西藏49周年,有藏人手持象徵藏獨的“雪山獅子旗”上街,因此事件應是跟藏人有獨立的訴求無疑。
有西方媒體指出,事件的導火線是當地有流言指“有僧侶遭到公安暴打”,但也有說法認為:中國近月極力推動極嚴厲的宗教政策,激起百姓強烈反彈。據3月14 日唯一一家仍在西藏現場的西方媒體、英國《經濟學人》雜誌的說法,自張慶黎在2006年上任西藏自治區書記一職後,下令厲行一條過去一直存在,但沒有嚴格實施的法令,不許學生,幹部及其家屬從事一切宗教活動。又據報道,張慶黎下令在寺院推動 “愛國教育”,部份內容是要逼喇嘛譴責他們奉為精神領袖的達賴。《經濟學人》又指出,張慶黎下令嚴禁擺掛1999年出走的噶瑪巴活佛的肖像。似乎,強硬的宗教政策,不單無助社會和諧,反而在奧運前夕引爆事端,為國家添煩添亂。
有意思的是,在事件後,張慶黎形容西藏騷亂是“一場與你死我活的敵我鬥爭”,他甚至不理會最基本的禮儀,不顧再次激起藏民不滿的風險,嚴詞猛批達賴“是披著神聖外衣的狼,是人臉獸心的怪物”。
在那邊廂,達賴這方面顯然也有無法啟齒的真相。中國政府研判西藏暴亂是“境外達賴集團有組織、有預謀、精心策劃和指揮”的。此一說法,顯然也有合理的原因:此次事變爆發時間十分巧合地在中國政協人大兩會的政治敏感期,且中國人大也在3月15日投票通過胡錦濤連任中國國家主席。另外,在甘肅、青海、四川等地的藏民,也接連在各地發起抗議,事件似有經過串連的跡象。再加上今年中國將在8月舉辦奧運,西藏流亡人士在事件爆發後,隨即在全球中國駐外使館抗議,要求抵制北京奧運。由此研判,此事確是“有組織、有預謀、精心策劃和指揮”的。達賴雖然否認他本人有直接組織指揮此事,但他也無法證明由他領導的流亡組織完全沒有參與此事。
也許達賴本人不願不敢承認,但事實是新一代的流亡藏人,已變得愈來愈激烈,且連達賴本人也漸不能阻止他們使用暴力手段進行抗爭。代表年青流亡藏民的西藏青年大會,近日公開抨擊 72歲的達賴喇嘛與藏民步伐不一致。達賴則回應表示:若西藏騷亂失控,他將引退。這場“內訌”,是非常值得關注的一個發展:藏獨運動是否能維持“和平非暴力”,也漸成疑問。若然中國當局不認清這一點,甚至天真地誤判達賴圓寂之後西藏即可永久太平,甚至推行極不寬容的宗教政策激起民憤,西藏日後的和平安定實在堪憂。
八十年代,中共總書記胡耀邦曾多次訪問西藏,他強烈批評了中共過去對藏政策的偏差,主張漢人尊重西藏文化,漢人幹部要學習藏文,藏文必須成為官方語言,北京應容許藏人享有更大宗教自由。可惜,在他下台後,這一切思路立即灰飛煙滅。
據《在竹林中》的故事,人人皆有一個弱肋,所以沒有人會說出全部真相。有說英國《經濟學人》的說法可能最接近真相,但英國自上世紀開始一直對位處敏感戰略位置的西藏深感興趣(或野心)。而英國自1903年以降在西藏的種種作為,也有極大的爭議。也許,這也是該英國雜誌沒有說出的另一部份真相。
(註)《在竹林中》的故事大概是說:在竹林裡發生了一起殺人事件,一名武士被殺,其妻子遭強暴。事後,強盜、武士妻子爭相承認自己才是殺人凶手,連武士的靈魂也爭著自己是自殺的!強盜把自己描述成為一名蓋世梟雄,武士妻子把自己形容為一名貞節女子,武士鬼魂則把自己說成一名為名譽力戰而亡的英雄。可是,一名路過的樵夫卻指出,他們都說了謊或沒說出事實的全部。原來,強盜強暴後,的確想擁有女人,未料他發現女人之武士丈夫已經嫌厭這被糟蹋過的女人,強盜竟然也因此丟棄女人。女人羞辱悲憤之餘,說出“誰是強者我跟誰!”導致兩個男人開始競爭。打鬥過程兩人其實都充滿恐慌與懼怕,最後強盜殺了武士。可是,即使樵夫本人,也隱瞞了自己路過偷去了武士寶刀的事實。為了武士榮譽、貞節名聲、強者形象、貪婪害怕等原因,讓他們都有一個軟弱之處,所有人均沒有說出全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