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跟土地的故事】拆了,我還是要回來(上)

苦勞網特約記者

0、 從我認識潘阿姨(巴奈,漢名潘金花),到親眼看著她們家被拆掉,才短短不到三天的時間。

1、 「原住民需要尊嚴 而非被縣政府無照程序,亂張貼拆除公告急迫 攪民,攪民,攪民 原住民非獵物、弱勢族群並非動物 還我歷史上失去的尊嚴」

這段無甚章法的話語,可以帶領我們站在書寫者的身旁,看她在寫下這些文字時的激昂與急切。但這樣的情緒其實只被潘阿姨放在隨手從紙箱上撕下的,一張不過B4大小的紙片裡,而且恐怕只有我跟撿起它的友人看到過。

2/21,巴奈她們在三鶯部落的家被台北縣政府帶著大隊人馬拆掉。隔天,我回到她家門前,那裡已經只是一片倒塌的木材鐵片。由於當初搭蓋的如此簡單,我甚至連瓦礫這兩個字都用不著。坐在板凳上的阿伯(潘阿姨的先生,漢名洪春枝)看到我們,便招呼我們坐下、喝水。「後來昨天睡那裡?」「就睡在車上啊。」那是一輛發財車,平常用來載運她們到市場賣菜,昨晚成為臨時的避難所。

過沒多久,潘阿姨也從部落的臨時聚會所回來,跟我們坐在一起。一時間,大家也不知該說什麼。疲倦的她們,似乎還沒從昨天的拆除場面中回來。經不起我再三的催促,我們幾個人開始三三兩兩地重建家園:殘缺的木材丟一邊;還算完整的木材、鐵片擱在另一邊,將來重搭的時候還可以用。而潘阿姨則在我們搬動的空隙裡,翻找被壓擠、埋沒於其中的物品。

這張紙片就是這樣給搜出來的。我們問她,這張紙片是什麼時候寫的、寫給誰看?

「就是縣政府第一次來拆的時候啊,雖然還沒拆到我的房子,可是我還是覺得好生氣,想把自己的感覺寫出來給他們看!」我們笑著:「可是這樣太小張了啦,人家看不到。下次要寫大張一點的。」潘阿姨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喔,有道理,要寫大一點的。」

後來我聽友人說,潘阿姨那天並沒有把那張紙片給貼出來,當然不是因為紙張太小,而是「寫著寫著,就覺得好像把不滿全都說出來了,心情就有好一點。」

那是一種我不太熟悉的表達情緒的方式。印象中在台灣,哭泣與哀愁似乎是弱勢者、受壓迫者最慣常被允許,用來為自身遭遇辯護的表情。在巴奈她們家被推倒的前後幾天,我發現她們並不太擅長用這種方式來面對自己的處境。

撿拾的工作進行了一會兒,潘阿姨的一個朋友,順手帶了一些雞肉、米飯來探望她夫妻倆。才不到一天,連轉個頭都仍然看得到家園一片破敗的瞬間,她倆卻已經露出笑容招呼我們坐下來一起吃,「休息一下,吃了東西才有力氣。」我們幾個朋友圍著她們,有人安慰著說:「昨天已經哭過了,今天可以笑了。」潘阿姨笑著點頭說,「對,不能一直生氣,也要懂得笑,才有力氣做事。」

2、 這並不是說她們不會哀愁、不曾反抗。

才2天的時間,阿伯已經從鄰家接來水、電使用;在朋友、女兒女婿的協助下,一幅大大的帆布也在潘阿姨那片破敗的家園上張立開來,將隨著鋒面而來的風雨適度地阻擋在她們僅剩的身家與帳篷之外。

然而擋得住風雨,卻擋不住縣政府拆除的決心。二月二十九日,縣政府三度來到三鶯部落,著手一舉推倒所有殘餘的建物,包括巴奈她們這幾天才立起來的木條、帆布。

在縣政府的認知中,這塊用來擋風雨的帆布,同樣是該被推倒的「建物」。在請求警方不要拆除的過程中,潘阿姨夫婦展現了我印象中最強硬的一次反抗:「我不要走,我就是要住在這裡,這裡就是我的家。」阿伯握在木條上的手很快就給一群警察撥掉,給拉到一旁;「政府根本就沒有照顧我們,只會欺負我們。」

「警察只會拆我們的房子,算什麼人民保姆?」潘阿姨的聲音跟她的眼神一樣,雖然堅定,但並沒有敢在警察的身上停駐太久。在被警察喝斥之後,她開始試著理解他們,並為自己的行為提出解釋:「我知道你們也是執行公務,可是我的心情也很難過,總是要說出來啊。」

不一會兒,拆完了。我看著手機上顯示的時間,10分鐘不到,又是一個沒水沒電,凍露水的夜晚。(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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