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念平台─學運的春訓

2008/11/10

 在行政院前,一位女大學生和我打招呼,我還沒認出她是誰,她告訴我她在我小孩所上的音樂班打工,現在念中文系三年級。我問她為什麼來,她說:「實在看不下去了,年輕人不站出來怎麼辦!」

 第二天傍晚,帶小孩去上鋼琴課,這位同學正趕來上班。我問她今晚還會去嗎?她有點疲憊的臉上擠出一絲驕傲的笑容說:「我剛從現場趕過來上班!」

 在她趕來打工賺生活費不久,行政院前的學生、老師被驅離轉赴自由廣場。

 遇到中文系女生那夜,我也到了剛被扔了汽油彈的中山橋頭觀看。已近子夜,群眾數百人,其中有傳統黨外─民進黨街頭運動的「衝組」、也有傳統街頭運動中站在一旁吃「民主香腸」、看熱鬧,偶爾議論一下時事的民眾。這些群眾本來就是街頭運動的常客,只是當公職以及一般遊行主體撤離後,那些「衝組」很容易被放大成為主角。

 「衝組」不是黑道,其實很多是在都市底層、社會邊緣求生的市民,街頭運動往往是他們發洩對現實生活不滿的出口。二、三十年來街頭抗爭中,永遠找得到「衝組」身影。除非爆發大衝突,或者像當年的詹益樺在總統府鐵蕀蔾前自焚,他們才會被注意到─但少有人真正關切他們做為邊緣人的苦楚。他們只是朝野相互遣責暴力的「物證」。

 從行政院到圓山橋頭,看到兩種截然不同的示威抗議。圓山的群眾,我可以用自己多年來觀察到群眾運動經驗去理解;從行政院轉移到自由廣場群眾,多數像和我打招呼那位中文系學生,有點青澀生嫩,有些素樸正義感,他們「看不下去」所以站出來。

 這群年輕人並不想只當一群烏合之眾,他們學習以民主方式討論議題,決定行動。他們提出來的議題,有些讓我覺得有點可笑─怎麼這麼沒有政治謀略思考!怎麼會在大庭廣眾下談下一步的策略,那不是擺明要讓國家知道你們想幹什麼、要怎麼對付你嗎?

 當我把疑惑問一位在現場關心學生的教授時,他笑著說:「你要讓他們自己學習如何做決定。」這兩天我發現媒體不斷在質疑:「把他們帶上街頭的老師有沒有想到怎麼收尾?」「這些教授是不是都回家睡覺了?」彷彿在質疑小英與公職把群眾帶上街頭宣布解散後就不管了。就我現場觀察,這些質疑是提錯了。這些教授老師刻意不介入學生討論,運動主體在學生,決策與行動是學生透過民主決策來確定。

 這次的學運透過網路現場直播,兩、三百名學生的議論、批評與擔憂,網友們聽得一清二楚,他們幾乎完全透明。不確定這種運作模式能否成功,但我必須警惕自己,不要以為用過去街頭運動的權謀觀點,可以掌握這種新型態運動的方向。

 抗議學生的處境並不太有利─原本可以義正辭嚴地抗議國家暴力,但經過六日、七日兩場街頭衝突,讓議題陷入泥巴戰的困境。學生們主張修改集遊法,但這個議題很難轉化讓一般民眾有切身利害感。再加上連日大雨以及期中考,都不利於學生的動員。

 一位在場關心的教授,卻不太在意這些不利因素,他舉個生動比喻:「這次運動就像職棒的春訓,季賽還未開打。春訓時最怕的就是受傷。」這位教授八、九○年代參與過學運,深知學生自己摸索運動之路的艱苦歷程;他也知道,學運之路能否走下去,掌握在學生自己手中。

 如果這是場春訓,那將是九○年代學運風潮後,訴求層次最高的一場。學運本身也是自我啟蒙運動,新世代的學生能為自己與世界帶來何種新視野、新的民主運作機制,以及新的運動策略與方向,要靠他們自己。

 不論陰雨延續多久,只要「春訓」不受傷,這些青澀的運動家,未來就有機會在社運大聯盟中發光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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