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撒的面具-終極權力也有犯錯的時候

2009/05/21

 伊克巴爾是移民美國的巴基斯坦籍回教徒,九一一事件後,他在聯邦政府大搜捕恐怖分子的行動中,被抓進紐約監獄關了半年,而且備受凌辱。

 監獄凌辱他的方式包括:把他獨居牢房的玻璃窗塗滿黑漆,電燈整天不關,不准他穿衣,每天對他進行肛門搜查,夏天開最高溫暖氣,冬天開最低溫冷氣,拳打腳踢不在話下,並咒罵他是恐怖分子,穆斯林殺手。伊克巴爾雖受盡折磨,但他打死不認恐怖分子的罪名,最後祇招供曾偽造移民文件,被判刑一年半後遭驅逐出境。

 回巴基斯坦後,他委請美國律師控告當時的司法部長艾希克羅與聯調局局長穆納,以及虐待他的監獄人員共三十多人,控訴罪狀除非法刑求外,還包括種族與宗教歧視。官司打到紐約州上訴法庭時,法官認為艾、穆二人應該受審,但司法部卻告進最高法院,要求大法官下令將這兩位閣員排除於審判之外。

 由於類似伊克巴爾的案例多得不計其數,最高法院的判決不但有指標意義,也將決定前朝閣員是否要面臨司法審判與身陷牢獄的命運,再加上歐巴馬不久前才公開布希政府的刑求備忘錄,此案備受矚目自不在話下;有人甚至研判,目前的政治氣候對艾希克羅等人十分不利。但大法官三天前作出的判決卻出人意料,判決結果用白話文來說就是:艾希克羅與穆納二人,無具體證據與伊克巴爾案中所訴罪狀有關,聯邦法庭不應以被告審判他們,其他被告則可續審,至於本案有無違憲將另案處理。

 大法官是終極判決,兩位前朝閣員當然能暫逃一劫,但最令人驚訝的並不是最高法院「縱放」他們,而是大法官竟然在判決文中合法化政府濫捕公民的作為。判決主文中有一段話是這樣寫的:「(政府根據)一個合法的政策指揮執法單位,逮捕或拘留那些跟(九一一)攻擊有嫌疑關聯的人,難免對阿拉伯穆斯林造成異常的衝擊,這種結果並不令人意外,更何況這個政策的目標並非針對阿拉伯裔人或回教徒。」

 這段話之所以令人驚訝,是因為讓人回想起被公認是最高法院史上最具災難性的一項判決:一九四○年代對日裔美國人被集中拘留案的判決。珍珠港事件後,美國西海岸軍區司令德威特,藉口日本人有入侵西岸的威脅,先下令日僑社區實施宵禁,後來更下令將西岸各州祖籍為日本的居民,共約十一萬人,其中七萬人是美國公民,從居住地驅逐,並集體住進由軍方監管類似集中營的拘留中心。

 幾位日裔公民為此陸續上訴最高法院,控告軍方宵禁與集中拘留違憲,但每一案最後都敗訴。大法官的判決理由是:聯邦政府在行使戰爭權時,可以違反公眾自由,何況當時日軍侵略西岸確有疑慮,日僑社區是否有不忠之徒又很難確定,進行種族區分而實施宵禁與集中拘留,確屬迫切的公共需要。也就是說,最高法院與軍方看法一致,認為祖先源於日本的美國人,不論是第幾代,都不能讓人相信他們絕對效忠美國;日裔公民被居留管制,不是因個人確有犯行,而是因為他們屬於某一特定的種族團體。

 這些受害日裔公民,戰後要求賠償平反,但直到八○年代才如願以償。但最高法院對日裔公民案的判決,直到今日仍被法界視為史上最大汙點;沒想到事隔六十多年,最高法院竟重蹈覆轍,在伊克巴爾案中又合法化政府假戰爭之名,因個人種族或宗教等理由,而逮捕「無辜伊克巴爾們」的違憲違法作為。美國最高法院近年日趨保守,不論對投票應否攜帶有照片證件,對個人可否持有槍枝,或對死刑執行應否採取殘忍痛苦的致命毒液注射的判決,都與人權及進步的價值相左,伊克巴爾案祇是最新案例。

 行政權,即使是總統權,祇是暫時權力;但司法權,尤其是大法官權力,卻是終極甚至永恆的權力;法官有違法與否的「話語霸權」,大法官有違憲與否的「話語霸權」,但看了美國最高法院的表現,誰還會相信司法會與時俱進?人權不會走回頭路?

 (作者為中國時報前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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