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念平台-被遺忘的陳秀賢

2009/05/26

 五月二十三日,一群朋友在台中舉辦陳秀賢的追思會。

 我雖接獲通知,卻因故未能與會。嚴格說來,無論是政治啟蒙或私交情誼,我和陳秀賢的關係其實是連邊都沾不上,那種間接性頂多像是一個晚到的人,只能站在月台望著列車離站那樣。

 朋友們對陳秀賢津津樂道的是,策動三晃農藥廠公害抗爭、鹿港反杜邦、後勁反五輕,同時更把飽受自由貿易威脅的農運拉升到「反美反帝」的高度。

 那是台灣社會最生猛的狂飆年代,國民黨統治的正當性備受搖撼,台北街頭幾乎天天都有不同類型、訴求的「自力救濟」在問候著官員與警察。用輓聯寫成的口號布條、披麻帶孝式的抗議服裝、喉嚨與拳頭並施,陳秀賢的群眾魅力溶於那種既充滿肅殺,又夾帶期待黎明的氛圍裡。

 期待中的黎明並沒有到來。草根英雄的扭轉乾坤企圖終究落空,而正史也未曾為給日後遠走、客死異鄉的陳秀賢記上一筆。例如反三晃汙染,今人只知曉前民進黨台中縣長廖永來;反五輕則是把在地的黃天生送進立法院;至於農運更被化約成了五二○。換言之,陳秀賢的貢獻與犧牲若曾留有資產,幾乎是被全面「綠化」,化為「綠肥」了。殊為諷刺,一旦出現了這樣的轉換,昔之反汙染自力救濟與農民運動也陸續謝幕。

 陳秀賢的不被見容與不被承認,正反映了台灣民主運動的正史書寫問題重重。一九八○年代中晚期的眾人爭鳴被視為「轉型期」,之後展開了長達十年的「民主化」,及至二千年後進入到「民主鞏固」的階段。這種三段命題被以類目的論的方式鋪陳,台灣的民主歷程於焉被簡化成了某種黨史,一如異質而複雜的黨外被粗暴地等同於民進黨的前身,群眾讓位給公職。

 可悲的是,陳秀賢卻連敗寇都稱不上。因為即便是紅花也都還要綠葉來搭配,輸家也該有一席之地。但今之民主運動正史,卻是以不在場證明的方式淨空了包括陳秀賢在內的那些從工廠、社區、校園冒出來的八○年代異議行動者。

 以今天的角度來看,這裡頭的許多人並不符合「愛台灣」或「台灣人」的制式規格,但他們對於台灣社會矛盾的揭露,依舊是當前農工漁民困境的證言,而他們對於民主願景的想像,也超過了時下選舉萬歲的水平。若要言重,這些人的被犧牲與被消音,不啻底層台灣人的被集體出賣與被糟蹋。

 民進黨的高雄市長陳菊赴京宣傳世運,真正突破的與其說是中國行的歷史意義,倒不如說是以身還原了部分的歷史真相。陳菊到紅色統派的蘇慶黎骨灰罈前祭拜,誌念那段一起走過的革命情誼,說明了台灣曾經存在過的各種進步信念如何競合,就算志不同道不合,亦值得相惜。

 然而,陳菊弔唁蘇慶黎之舉,回台後終究會自我噤聲,而只能在中國找到自我。不為別的,只因自己改造了群眾,反被自己吆喝的群眾所困,陳菊又何敢逾越「台灣人」與「愛台灣」的規格?

 (作者為成功大學人文社會科學中心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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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這許多紀念陳秀賢的文章,真覺得左派都是一個樣,
對於自己有利或同一陣營者,總是不遺餘力的扭曲或捏造或極端(美)化其形象與貢獻,
無論是「現實的社會主義政權」或是這些書空咄咄者,都一樣。
左派的史觀與史識真的令人可疑到底,
怪不得後來會有反左派到底的後現代,乾脆把一切歷史都說成是建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