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嘿!搗蛋WTO,擺道石油企業─The Yes Men成員麥克‧波南諾與他的硬蕊玩笑

2009/07/03

文/陳韋綸

「…我就是無法坐著看完。他們有絕佳的機會對台下聽眾說些道理,結果他們做了什麼?花費不可思議的精力在一個充氣雞雞和幼稚的搞笑上頭。」─游擊新聞網(Guerilla News network),署名ubiquity。

行動者雙人組「The Yes Men」麥克‧波南諾(Mike Bonanno)與安迪‧畢裘邦(Andy Bichlbaum)的第二部紀錄片《沒問題俠客修理世界》(The Yes Men Fix the World)被觀眾比喻「帶種(球)的芭樂特」(Borat with balls)─在麗池酒店會場內,面對整排風險管理員講述「科學家要求減少70%的碳排放量以防止氣候變遷,無疑大幅減少企業利潤……我們必須有應對之道。」一面煞有其事地將穿著西裝的自己塞入美金20元不到的廉價PE充氣球中,身後播放「看!洪水來了我也死不了喔!」十足歡愉的動畫簡報。擁有MBA學歷的專家嚴肅地研究產品價值、熱絡遞上名片的一幕,左翼明星作家娜歐蜜‧克萊恩(Naomi klein)在其新作《震撼主義》中便言,非常具有「治療效果。」上週日(6月28日),The Yes Men成員麥克‧波南諾與他的橘色救命球,踏入了台北電影節現場……

放映前夕,麥克提著一只黑色手提袋匆忙進入廁所,三分鐘後挺著圓鼓鼓的充氣球、踏著笨拙碎步從彼端走出的模樣逗得觀眾咯咯笑。2001年,The Yes Men兩位成員以世界貿易組織(WTO)主講人身分出席芬蘭織品會議;簡報結束前夕,安迪扯開西裝拉鍊機關,瞬間曝露金色緊身服,兩胯間誇張充氣陽具挺挺玉立;講壇下律師、公司代表與電視製作人笑嗨嗨,毫無警衛中途攔截,掌聲中兩人不疾不徐地步出會場,搭著飛機囂張離去。

The Yes Men是後麥克‧摩爾(Michael Moore)時代另一個行動者明星。1999年The Yes Men兩位成員麥克與安迪在美國總統選舉前夕以「GWBush.com」架設諧擬小布希的競選網站(GeorgeWBush.com),發布「小布希秉持古柯鹼愛用者之同理心大赦煙毒犯」的新聞稿,讓這位美國歷任民調成績最差勁、連軍隊都可以交付私人企業外包的新自由主義總統大罵「垃圾!自由也該有限度!」;另一方面,憑藉幾可亂真的網站,麥克與安迪代表世界貿易組織、道爾化學(Dow Chemical Company)、麥當勞、石油天然氣企業哈利波頓(Hallibutton)或石油鉅子埃克森美孚(Exxon Mobil)等世界最惡名昭彰的跨國企業/組織,參與會議與演說,發表「窮人應吃富人糞便回收製作的大麥克」等完全政治錯誤言論。或是在BBC上宣布賠償印度農藥工廠爆炸災民20億美金,屢屢登上平面媒體或電視新聞。2003年第一部紀錄片《沒問題俠客》發行時,The Yes Men不免遭遇行動者的質疑。面對自己鎂光燈下累積的名聲,The Yes Men以熟習媒體運作的口吻表示,「在美國,主流媒體不可能因為WTO或是包帕爾(註:Bhopal;1984年聯合碳化於包帕爾的化學工廠爆炸,造成一萬多人死亡,10萬人終身殘疾,八成飲用水無法達到標準。聯合碳化稍後被道爾化學併購,但當地居民至今始終未獲得賠償金。)超級重要就報導它們。有時候記者真的想要報導,我們正好提供一個爆點。」

後《華氏九一一》的行動者紀錄片

「這部電影的製作?我們自己搞了……幾乎所有大小事吧?」褪去救命球、汗流浹背的麥克回憶《沒問題俠客修理世界》拍攝至後製過程:2003年時麥克‧摩爾製作班底因工作繁忙而無法提供奧援,伴隨有些歇斯底里的自嘲笑聲,麥克解釋新作於預算加倍至30萬美金的情況下開始拍攝,卻因包括法國電視台(France Televisions)在內的資金中途抽手,兩人目前「應是」身陷負債狀態─幸虧The Yes Men平時累積電郵清單,「無論去哪裡,我們都會盡可能地蒐集(電子信箱);前往某處進行拍攝前,我們就捎封信,詢問任何人提供攝影協助。」他坦承除了片中兩人,以及長期製作道具服裝及3D動畫的夥伴以外,The Yes Men是一個鬆散的網絡,總有人適時適地伸出援手。眾志成城的自力精神,讓片中偶爾閃過的搖晃鏡頭看來微不足道。「人們總是說:付錢給我─當片子賺回成本再說。因此很難估算此片的成本啦。」麥克感激地說。

麥克自認《沒問題俠客修理世界》拍攝期間,紀錄片作為票房另類保證的魅力已然消失。2004年麥克‧摩爾《華氏九一一》動用600萬美金預算與製作團隊縝密扒糞工作,攻訐小布希與哈利伯頓等政商複合體,至今仍高踞美國紀錄片票房冠軍,並與《麥胖報告》開啟紀錄片建構事實論述的多元風格。相較之下,沒問題俠客系列以預算總和45萬美元的小蝦米之姿,倒也歡笑挺進政治類紀錄片前30名(《沒問題俠客》票房累積約25萬美金)。然而比排名更重要的是─如同 The Yes Men表明「紀錄片作為行動一部份」─影像之外,才是The Yes Men試圖逆襲新自由主義令人印象深刻的行動力度。

究竟The Yes Men是怎麼「搞」的?

搗蛋者的柔道手段

The Yes Men從未吃官司或被警察逮捕─事實上,每次惡搞行動後,條子對他們客氣地不得了。2007年,兩人假扮埃克森美孚與國家石油會議(National Petroleum Council)代表,帶著一箱人型蠟燭前往加拿大能源會議,煞有其事地宣佈為了應對石油短缺與氣候變遷,埃克森美孚的最新產品─人肉能源。「是的,使用越多石油就會有越多災難,越多災難就有越多死人!」兩人在蠟燭陣陣惡臭中(燭蕊以毛髮製成,模擬人肉燒焦的味道!)遭警衛驅離現場。另一方面,埃克森美孚僅要求網路服務提供者關閉The Yes Men架設的諧擬網站外,一點代誌攏嘸!

「這是柔道的原理─藉由對手的重量來摔倒對手。」麥克認為The Yes Men的搗蛋行動以遊走法律邊緣的姿態,讓他們屢次全身而退:「對於品牌名聲響亮的大企業而言,想證明我們違法,就必須提起告訴─埃克森美孚倘若與我們對簿公堂,他們必須辯稱『人們認真相信人肉蠟燭是他們的產品。』某種程度而言,此舉間接證明他們真的如我們所言那麼惡劣!」他認為輿論保護The Yes Men,一旦某間公司按鈴控告,反而讓他們有機可趁,藉此於媒體上大肆「摧毀這些企業的形象。」麥克喜孜孜地說:「喔!這將會帶給我們許多樂趣!」

1994年1月1日美加墨三國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orth American Free Trade Agreement)生效,是為自由貿易協定始祖。時光回溯至1984年,墨西哥政府內一票行新古典經濟主義的芝加哥學派主張接受世銀貸款、出口石油,另一方面削減對農民的社福政策。10年後,美國低價玉米傾軋墨西哥,大型財團收購土地,農民自殺率逐年上升─米爾頓‧傅利曼(Milton Friedman),即芝加哥學派暨新自由主義之父幹掉墨西哥貧農。同年美國紐約州北部一間拖板車工廠拉下鐵門,是為日後The Yes Men的秘密總部─複視七零年代末期郊區地景變遷以及行動者養成兩條交錯的雙軸,稍微端正嚴肅的神情,麥克回顧彼時正是連鎖企業侵入日常生活的開端,「所有東西都一樣。生活百般無賴,你能做的就是不停消費。」麥克形容高中時期的自己是那種假扮海盜或是麥當勞叔叔到速食餐廳嚷嚷「我是麥當勞叔叔耶!快來幾份免費大麥克餐!」的惡作劇小鬼。「面對這種生活的方式就是搗蛋,反抗服從跟單調……從小我爸媽就告訴我:『不要相信有權力的人。』因為我祖父死於猶太人大屠殺吧,這大概是我作為行動者最早的政治覺醒。」九零年代初期進入大學校園,接觸1992年反波斯灣戰爭運動,也搞街頭游擊戲劇,或是更換路標、廣告看板等文化反堵。「後來我們把一堆芭比娃娃還有美國大兵的發聲器拆掉對調,然後在聖誕節前夕放回購物中心。」聖誕節當天,新聞上小男孩手上的大兵很小三八地說著:「數學好難喔!」、「嘿!我們一起去逛街吧!」

幽默感以外的強悍

無意自我暴露強悍的搗蛋者容易讓人誤會他們只有絕頂聰明的幽默感。《沒問題俠客修理世界》引起游擊新聞網或是獨立媒體上自詡行動者的苦澀謾罵不足為奇,嘮叨「缺乏第三世界居民的聲音」、「怎麼不對台下聽眾說些道理?」或是「無聊的惡作劇讓印度受苦受難的婦女空歡喜一場!」,彷彿所有行動者紀錄片都得讓戲院內觀眾心肝結好幾球!印度包帕爾婦女還有紐奧良被趕出國宅的菲裔奶奶就很愛The Yes Men,因為好說歹說主流媒體從來都沒理睬他們,《沒問題俠客修理世界》起碼讓人記得賴帳的是道爾化學。

作為跨越一個世代的搗蛋者,麥克與安迪已經掌握條理分明的行動方法學。「我們行動模式可以分為兩類:第一種是『惡夢』的諷刺模式。企業已經做了某件事,我們便將他們的邏輯推至極限,讓它看起來很荒謬。另一種是『美夢成真』模式。譬如在BBC上以道爾化學發言人聲明我們將對包帕爾受難者負起全責、清理水源並且停止製造有毒物質。人們需要對於努力方向的另一種想像;解決之道絕對唾手可及。有時候世界會說:『這個不賺錢,我們不幹!』如果金錢根本不重要呢?」然而麥克坦承至今The Yes Men每次行動前夕總得歷經必然的精神崩潰:兩人間頻繁的電郵來往、恆久的爭執狀態,或是半年期間工作結束後擰出的夜晚趕工演講簡報、假證件與道具,卻因為差點錯過議程而前功盡棄。麥克自比The Yes Men的生活譬如極限運動與生態旅遊的綜合體,「在假期中投入神經質的行動之中……我們還是挺樂在其中啦!」

十年惡搞:沒有人說我們不可以結合幽默、性、愛與行動主義!

目前安迪於帕森思設計學院任教,而麥克則在某間綜合科技大學教授媒體藝術,兩人都是腳踏車狂熱份子。「對啦,還是有些行動者團體抱持錯誤印象,認為我們撈了一筆,也賺取不少名氣。」麥克認為The Yes Men正從數百人的鬆散網絡,朝著某個平衡的方向前進;「我們正處於一個位置,由以往刺激的媒介,轉為吸收新血、擴大運動的角色。」《沒問題俠客修理世界》以扎實步伐連結NGO組織,號召團體會員舉辦放映,同時於所到之處舉辦救命球工作坊;在德國柏林影展播映之際,The Yes Men又一次策動,這次救命球瞄準了BMW:「汽車正在殺死地球,慈善晚會不過是漂綠!」另一個嘗試則是透過電郵動員投入年底哥本哈根氣候會議的抗爭。麥克堅定地凝望記者說著:「你必須搞點事!你不能被限制!不要害怕被逮捕!真正改變絕對是透過民眾運動!我們應該想著世界的可能,而不是擔心個人安危!」

回顧十年的惡搞行動,麥克帶著望向烏托邦口吻感性回答:「每個人都可以擁有超瘋狂的夢想,重點是實踐。讓我們嘗試,而不是讓他們的惡夢壟罩我們。沒有人說我們不可以結合幽默、性、愛與行動主義。當我們發表宣言,即便最保守的觀眾都點頭之時,改變是有可能的!我們必須拋棄複雜的邏輯思維,用常理來建構我們想要的社會。沒理由拒絕,沒有事物阻撓著我們!」在《沒問題俠客修理世界》之外,The Yes Men的行動是硬蕊的搗蛋,屬於街頭的歡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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