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永久的土地─謝英俊與他的「中繼」思維

2009/10/11

文/陳韋綸

8月7日凌晨,台東金峰鄉嘉蘭村又一棟房屋不堪太麻里暴漲溪水啃蝕地基,「唰」一聲地咚咚跌入河床。兩次晝夜交替,莫拉克颱風傾盆而下650公釐雨量,太麻里溪北岸的排灣族聚落嘉蘭村,最鄰近河床的七、八鄰房屋幾乎全毀。自太麻里驅車駛入海拔較高的嘉蘭村,靠內的村落地區,大小石礫嵌在與溪流平行的道路上;向外走近河床,整棟白色建築以70度斜插於溪水旁,暴露連根拔起的地基與大石,漂流木由二樓窗戶衝入,堆積屋內。太麻里溪削去嘉蘭村一塊地,距離河床約莫500公尺、經營雜貨店的大姐回憶:「(疏散當天)所有族人在上面那條街,看著一排房子從地面倒下去......」共計57戶居民房屋全毀。部分家庭選擇依親於上村;另外100多位居民安置鄰近正興村的介蘭國小,暫且棲身。此次太麻里與金峰兩鄉約需65戶中繼屋;距離嘉蘭村10分鐘車程的正興部落內,面積9874.13平方公尺的公有地即將成為23戶嘉蘭村民未來安身之處。

莫拉克風災後的一周內,建築師謝英俊的腳步進入台東。重建進程約第三週的9月12日,踏入正興村中繼屋工地;在白棚內的臨時辦公室中,謝英俊與工人暨災民正在用餐。對記者吆喝一聲:一起吃飯吧。而正是「一起」,令人想起他由九二一、川震至此次風災後重建,對於協力造屋想法的實踐。

土地面積將近一平方公里,包括將近30戶、每戶十一坪的中繼屋,每排三至五戶,一排為一個宗族,面海處作為部落活動中心,每排房屋間並留置空間,分別作為前、後院使用,是謝英俊對排灣部落生活的斟酌:以家族為單位與公共空間做為居民交流的安排。工程進入第20日之際,前排25戶已完成灌漿、基地下方土地增強,第一排房屋共計五棟進入內部裝修,外牆工程幾乎完畢。在最末一排完成屋頂樑吊後,25戶中繼屋的未來樣貌,已然可見。

「中繼」作為權力矛盾的解決

中繼屋最初預計十月完工。「協力造屋」是謝英俊中心建築思維之一,強調建築師、施工者與使用者融合一體的「互為主體性」,於過往九二一邵族社區重建與汶川重建的實踐過程是複雜,包括消彌災民質疑。「這次重建進程速度非常快,在十幾天內材料與人員都到位,不能不說是過去經驗積累的成果。」謝英俊表示,由建材提供至工作團隊,以往深厚的合作經驗,展現了效率。另一方面,在取得嘉蘭村村民信任方面,他認為沒有遭遇太多困難:「嘉蘭村民對於中繼屋沒有太多意見。當然這是村民沒有條件拒絕,另一方面,也是一般單位無法提供。」

「沒有條件拒絕」與其他單位「無法提供」,說明謝英俊的中繼屋在此次風災後重建的特殊性。以他於「正興部落北方興建嘉蘭村中繼屋」為例,嘉蘭村自救會重返海拔較高的古部落之希冀,尚且面對曠日廢時的行政流程,與風災後縮限保守的水土保持政策。再者則是工程地屬正興部落,但海棠颱風後由政府收購成為公有地,又在此次重建過程中,以國家機器之權指定為中繼屋預定地,部落領域概念被侵犯。謝英俊便言:「以往國家對原住民是不理睬,這次卻太粗暴了。」在災民安置、災後返鄉、國家行政vs.部落領域的多方權力衝突下,「只能接受中繼解決矛盾。」拓寬安置到永久居住過程的時間與彈性。另一方面,謝英俊也提出了「土地沒有永久擁有,都是『中繼』」的思維,期盼部落間協調;這包含目前屏東瑪家農場與好茶、大社、瑪家、阿禮、北葉、德文等幾個部落。

中繼屋:輕鋼、經濟自主與「沙還是沙」的思維

謝英俊的中繼屋興建成本預計每戶65至70萬元,每坪成本約1萬8千元。於10月6日截止,共計34戶(預計50戶)中繼屋興建經費,由世界展望會募款提供。除謝英俊與第三建築工作室工作團隊,包括921地震南投縣的邵族施工隊10位,30多位收災戶居民,與鄰近金峰鄉布農族族人20多位參與協力造屋。受災戶居民參與八八風災以工代賑方案,每日工資800元。另外,世展會提供每日700元工資,名額30位,待習得中繼屋興建所需技能後,需至各地提供技術支援。中繼屋工程於重建期間,形成自足維生的經濟體。

謝英俊表示,此次中繼屋興建「技術性被極端壓縮」,由土地取得、時程壓力與其他行政流程都有關係。除此之外,自九二一開始摸索的建築流程與技術泰臻成熟;至此,「一體化」與某種程度上的規格化,以及永續使用及協力造屋等建築方式與思維,他表示其實與幾年下來的經驗相差無幾。

以輕鋼建材為建物結構主體,所有銜接處以螺栓固定,將組裝與拆卸難度降至最低;一戶十一坪分為上下兩層樓,二樓作為儲藏空間,每戶包含獨立浴廁及水電系統,與族人商討後,並未引入生態廁所。以灌漿30公分作為建物的地基,負責記錄的台科大建築系志工表示,地基深淺與建物重量有關,由於整體採輕鋼結構,故地基之淺,「特色是防震。以往混凝土建物遇震是整個向下崩塌;輕鋼則是扭曲變形,但整個結構還在。」屋頂包括雨淋板及隔熱建材,並預計增加美援防水布,與A字型屋脊乃考量防雨、防風之能。

謝英俊「永續建築」概念,或許最能展露於厚30公分的隔板內。以30公分高的混凝土作基底,並於其上灌進和著微量混凝土的沙,兩邊則為約5公分厚木板,謝英俊笑說,等到那天要拆除搬離之後,「沙還是沙!」

「無論是輕鋼建材或是木板的使用,都是因應中繼屋的概念,待部落找尋永久居留地後,相較水泥住宅容易拆遷帶走。」謝英俊甚至考量到,等待離開那天開始,「拆除與遷村又是另一項工程,這無疑是另一個工作機會!」

現場志工、就讀成功大學建築研究所的「大耳」則觀察,「中繼屋處理了幾個問題,包括災後馬上有房子住的快速需求,並提供最低限度的生活,而建料取得過程,又不如製造水泥或鋼筋那般釋放大量溫室氣體。」謝英俊則認為,相較於組合屋,中繼屋不僅有一定品質,且盡可能地考量部落生活,「不然族人為什麼要住你的房子,不如自己上山搭工寮,兩三下自己住得也舒服。」他說,雖稱作中繼屋,但房屋平均壽命約20至30年,「其實根本上已是永久屋了!」一番話,令人想起謝英俊以往不斷強調,永續建築的概念,便是在當代建築的昂貴與疏離外,回歸自我造屋與環保的返璞之路。

當然,亦有居民不對中繼屋未來保持過多想像,「兩年過後要拆,自己一個人怎麼拆?現在我只想有個地方住,之後?不要去想。」一位居民私下表示。

謝英俊:『蓋房子』太簡單

坐在尚未完工僅有輕鋼結構的中繼屋內,謝英俊的位置面海,恰好望著太麻里溪出海口,一塊塊的混凝土塊、幾抹漂流木與削去一片綠意的灰白石礫成為眼前風景。「這次災情與九二一最大不同是:九二一時,清掃地面後可以原地重建;這次是土地整個流失,多數必須遷村,就面臨找尋土地的問題。」他說。八八風災以降,災情嚴重地區多為山海間崩塌地與年輕沖積扇,土質狀況不穩定;譬如嘉蘭村八個部落。部落地理分布蘊藏國土開發之歷史脈絡,經濟作物與墾林行為遍佈山林,國家公權力遷移部落至河床內;如嘉蘭部落希冀回歸海拔更高的山林地,但「風災之後,國家水土保持政策轉向保守。」謝英俊對此不以為然,認為收縮之間,忽略譬如緊急疏散通報等其他配套措施的審視。「要求原住民遷出山林的說法是粗糙,主開發者從來不是部落;高山部落種植小米,維護山林意識強,燒墾是平原盛行。」他繼續說道,「風災災情慘重呈現在建物,死傷人數其實不多,這是部落生存的智慧,他們知道怎麼躲。如果莫拉克雨量降至台北盆地,都市人有能力躲到哪裡?」話鋒一轉,謝英俊表示:「其實台灣平原不就是崩塌產生的自然現象?」對於自然力量敬畏的表露,其實也是他多年以來建築哲學的基礎。

海棠颱風後續政府應對的若有似無,至於今日謝英俊認為強制遷村決策的「粗暴」,某種程度上,部落凝聚力確實展現於這次風災中;相當程度地,謝英俊所謂「互為主體性」的思維便更顯重要。有些語帶玄機地,他逕自回顧九二一邵族社區重建,同時評價政府單位與官員,「邵族房屋是極簡單,花的錢又少,所以我說『蓋房子』太簡單,但是又不只是挑簡單的做。蓋房子就能解決問題?這是很糟糕的想法,因為沒有生活、文化與環境保存的思維。」論及慈濟提供的永久屋,謝英俊表示它們亦使用輕鋼結構,但工程繁複,需專業背景才能進入那套體系;因此要達到「互為主體性」並不容易。但是重建過程中,「祖靈與山林等部落文化是根深柢固,居民的意見非常重要。沒有生活作為基礎的建築,是缺乏載體的建築。」謝英俊表示。

「遷村是一代人的事。」任何與生活及文化關聯,便是時間向度上的長久;謝英俊判定,僅是找尋適宜地點的過程,便因涉及行政申請的繁文縟節,嘉蘭村村民離開中繼屋的時間,起碼是三年之後;「部落生活,本來就是不斷移動的過程。」但是遷徙的自主性在面對現代國家政治之際,制度殘酷束縛往往於災難之後體現。謝英俊的中繼屋是一種彈性及對藩籬的拒絕,對於國家,不能不說是最具建設性的挑釁。中繼屋透過時間的爭取,體現對於部落自主的尊重;在這裡,「沙還是沙」因此有了形而上的意喻,成為建築師熱愛自由的具體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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