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工運的光輝詩篇 ——東菱電子九年抗爭的歷史意義

2005/07/22

  台北縣新莊市的新樹路上,是一面台灣經濟起落的鏡子。六○年代台灣經濟起飛時期,這裡便是北台灣知名的加工生產區,座落於此的大型廠房包括了東菱電子、合信汽車、永豐化學等。最繁華時,載貨卡車絡驛於途,為求一職的勞工一波波湧進這段長路,以報上招工廣告為指引或逐一探詢,為自己尋一落腳處。

  然而,三十年過去了,這片台灣輕工業主力的重鎮,在為台灣拚出了經濟奇蹟之後,物換星移地只留下兩旁空蕩蕩的廠房。

  耗盡了大半生的春青、昔日以廠為家的工人們,在關廠歇業風潮侵襲下,再度一波又一波地湧出了這段長路,東菱電子的失業工人們也自此展開了長達九年的抗爭歷史。

金牌勞工血汗錢 資本家侵吞淨盡

  1965年在新樹路503號設廠的東菱電子,不僅在六○年代年年拿下台灣經濟部的出口金牌獎,所生產的床頭音響、語言學習機,在當時都是市場上搶手的名牌產品,全盛時期更有高達2,000多名工人在廠區內勞動。

  然而東菱電子本業經營的成功,並不意味廠內工人得以分享生產果實、得以順利「告老還鄉」。當東菱企業負責人為了填補其轉型失敗、事業版圖擴張失利的資金缺口,不僅以廠房與土地向銀行超貸,並不當挪用提列於工人們的退職金,以致無法支付從1990年起員工的龐大退休潮,而逕行宣告倒閉。廠內數百名員工在此耗費的人生最精華的十幾、二十幾年的青春,隨同停止運轉的機器,就此付諸東流。領不到應得的資遣費及退休金,他們心中念茲在茲的就是向落跑的頭家討回一個公道。

突破私有觀念 組建合作互助會

  1996年2月29日東菱電子公司惡性關廠,積欠八百多名員工資遣費或退休金。九個月後,失業員工意識到必須主動出面爭取權益,於是基層員工鄭向銘、吳菊梅等不甘平白受損,開始積極奔走串聯同仁推動籌組自救會,爭取其應有權益,於1996年12月15日在廢棄殘落的工廠廣場上,成式成立「東菱電子自救會」。這是一個無水無電的黑夜,但他們用具體的行動團結起來,希望照亮自己未來的抗爭之路。

  這條路一走就是九年,久到昔日腹中胎兒都已會讀、會寫、懂得理解這段抗爭歷史。

  東菱員工串聯成自救會的組織形式,以搬遷入籍的實際行動駐守廠房,做為組織發展的基地,以便追討其勞工權益,而後續更用「合作社」的概念運作組織成立互助會,為8年的奮戰奠定基礎。自救會的成立,標示著基層員工不甘屈服於命運的安排,任由賺飽落跑毫無良心的雇主規避其應負之責任。90年末期,台灣勞工的關廠抗爭風起雲湧,東菱電子自救會曾經與聯福、福昌等關廠單位結合成「關廠連線」,積極地走上街頭抗議,並且發動會員在勞委會的廣場進行絕食抗議,終於迫使許介圭主委承諾提出解決辦法,這也間接促成「勞工失業保險」提前開辦。

  歷經將近九年的堅持與駐守廠房,東菱的鬥士不只爭取到官方給予關廠勞工紓困貸款、替廣大勞工爭取到勞工失業給付,他們的含淚堅持更體現勞動者的尊嚴!這是台灣工運的光榮詩篇,也是台灣工人在對抗資產階級的鬥爭中,首度突破「私有制」的一場關鍵性戰役。

東菱的故事是台灣歷史的縮影

  座落在新莊市西盛里的這塊遺址保存的不僅僅是800多位東菱員工被遺棄、被背叛的傷痕,更是1965年設廠以來,曾經在東菱工作過的數十萬人的種種酸甜苦辣的記憶。事實上,類似東菱這樣的電子廠的工作經驗已經是北台灣數百萬人共享的生命經驗,更是近代台灣歷史不可抹滅的一頁。

  東菱電子的昇起與殞落是台灣工業發展的縮影。「台灣東菱集團」成立於1950年代,起先以製藥為主;1965年設立「中菱建材工業」、「台灣東菱電子」,同年,美國中止了對國府的經濟援助,之後,高雄、楠梓、台中加工出口區相繼成立,隨著美商通用器材公司投資在新店設置電子裝配廠,外商紛至沓來,設立了中和德州儀器公司、桃園RCA公司、淡水飛歌電子、以及合資的新莊東菱電子、中和台灣松下、台資的歌林、大同等公司,更多小工廠、代工所隨著大電子廠的設立營運而勃興。一時之間,北台灣成為全球首屈一指的電子加工重鎮之一。台灣正式進入以廉價勞動力為基礎,產品製造以輕工業為主的外銷導向經濟發展年代。

  冷戰下劍拔弩張的對峙氣氛,意外帶給台灣穩定的出口訂單,實現了後進國家的經濟成長,在1980年代,類似的發展模式開始在東南亞、中國東南沿海、中南美洲國家「拷貝」,台籍資本家面對更為優渥的關稅與對美出口配額,比台勞更低的勞動條件,集體出走海外,「台商」一詞自此出現,「關廠失業」就好像一抹遊蕩在台灣上空的幽靈,成為台灣勞動者久久揮之不去的夢魘。

東菱工人的故事也是全體勞動者的故事

  今日成為台灣經濟重大支柱的高科技電子產業,事實上與過去40年的消費性電子產業所培育出的大量技術嫻熟的各級人力是分不開的。在電子廠龐大的人力需求之下,成千上萬的台灣青年男女被從中南部農村動員北上求職,電子廠生產線上的那份工作,往往成為他們落地生根成為台北人的第一站。這些第一代電子廠除了培育出張忠謀等高級主管人力之外,更訓練了一整個世代的北台灣居民熟悉電子業的技術與勞動狀況。僅新店通用器材一個公司,40年來就雇用過至少29萬人,整個北台灣地區粗估約有超過兩百萬人曾經為外銷電子廠雇用過,至少佔目前本地區人口總數的五分之一!

  然而,2、30年之後,這些第一代外銷電子廠紛紛關廠外移,取而代之的半導體與個人電腦相關產業在1990年代一度興旺異常,現在也紛紛尋求外移。電子業彷彿天生就帶著漂泊的宿命。未來,新一波的產業重整將伴隨著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的潮流而來,身為台灣的勞動者,難逃於此波洪流之中,將面臨更艱難的處境。

屬於東菱工人的廠房也屬於全體勞動者

  九年後的現在,這片一直被東菱互助會守護著的土地,已被債權銀行列為不良資產,不僅被金服公司順利標售,讓早已覬覦甚久的財團以公告地價的半價買進,進行炒作、斂財。只因銀行要打消呆帳、提高淨值,只因地皮開發的潛在商機,「以廠為家」的工人們卻得被迫離開這個工作和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地方。早已一無所有的他們,此時此刻還能夠為自己留下些什麼?

  電子業在過去40年來,在台灣社會中烙下深刻的印痕,從法律制度(如1973年淡水飛歌電子職災事件促成了工廠安全衛生法的制訂)到個人勞動習慣,甚或關廠抗爭的歷程等各個層面上,都成為近代台灣本土社會歷史不可分割的一部份。這樣的一個重大歷史篇章,不能被遺忘和抹滅,必須被正視和紀念,讓它的豐富而多層次的歷史經驗成為後代可以不斷咀嚼思索的泉源。

進入除了破敗之外──東菱電子關廠抗爭照相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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