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運工的筆記本 ─ 「相忘於江湖之外的」

2006/04/28
苦勞網特約記者

  「沒有啦,誰在亂講。」沒想到師傅會這麼直接地否定掉我的崇拜。

  事情是這樣的,有一回我不經意向同事透露自己的壓力,「已經來兩個月了,很擔心被師傅幹譙。」這位已入行近一年的同事,如此安慰我:「沒關係啦,每個人都嘛有這個階段。」他接著說:「之前有個師傅剛當上司機,也是因為手腳慢,被其他司機嫌得要死。你猜後來怎麼著?」「怎麼樣?」我問。「他就跑去買一台惠而浦的大冰箱,每天自己在家裡練習揹,練到後來可以原地起。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人嫌他了。」

  結果居然是傳說中的師傅,自己出來「闢謠」,還露出一副「謠言止於智者」的表情。另一個未求證的傳說則是:「那個開發財車的師傅也是這樣啊,他(在同公司)的大伯實在看不下去,每次放假的時候就把他叫到家裡練習揹東西,從樓上揹到樓下,再揹上去。」

  傳說的出現究竟反映著什麼,遠比它的真實性來得重要。我相信是搬家工這種極其素樸的勞動型態,造就出這麼個獨特文化:「快速、直接。」

  快速的意思在於,因為大家都希望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搬運,好承接下一趟的工作。所以幾乎沒有人有時間、耐心,指導你各種搬運的技巧,你得在最短的時間賽,把握每次機會,睜大眼睛、撐開雙手去學習、增強自己的能力。在這裡,大家會說:「來兩個月了,差不多了。」

  直接的意思則是,在這裡沒有模糊空間,實力好壞在每次的勞動過程中高下立判,當人家可以一次揹四個紙箱,而你只能揹三個的時候,你就是差勁;也因此不難想像,「鋼琴組」這個名詞在這行所具有的特殊意義。

  跟當兵很像,每個初入行的新人沒有供同僚辨別的代號;沒有權利穿上制服,只能著牛仔褲上工。如同每個初入伍的士兵,連二等兵都不是,只是「二兵學生」。這個時期的菜鳥,雖然大多只能瑟縮在休息室、貨車座位的角落,聽候學長、師傅的指示,但卻也能獲得較多的寬容。畢竟是「穿牛仔褲」的嘛。尷尬的時期是你初穿制服後,就必須面對跟「穿牛仔褲的」不同的眼光與要求。比較嚴格一點的師傅會罵:「都已經來兩個月了,還沒辦法揹冰箱。」或是像我有一次因為沒能掌握一只折疊椅進入門縫的角度,讓師傅頗為不屑:「幹,跟新來的一樣。」

  「其實還好啦,像我之前待的那一家,你說錯話、做錯事,一拳就過來了。」另一位學長如此安慰我。

  然而我想告訴你的並不只是這個獨特文化,而是另一個與此相背反的矛盾存在。

  同樣是我初穿上制服的時期,在一次工作結束後,師傅批給了我跟學長同樣的報酬。由於自己很清楚在這次的工作過程(包括拆裝大型DIY櫥櫃、疊貨下樓的順序)的付出,顯然不及學長,於是要求師傅能把我的部分報酬分給學長。只是他們連想也沒想,「沒有人這樣算的啦。」

  這種「不同工同酬」的價值觀,在另一次經驗中再度實踐。由於下貨的樓梯間相當狹窄,師傅在判斷我恐怕無法跟他一起將冰箱搬運上樓後,回公司載了另一名老助手來到卸貨地點。在費了一番力氣完成搬運,他自費給了那位學長報酬後,卻分毫未少地給了我行規的金額。「師傅,這樣好不好,你把我的部分扣起來?」抱著歉疚,我提出這樣的建議。「不用啦,你不要想太多,是我自己找人來幫忙的。每個人剛來的時候都是這樣。」

  類同的「成長過程」,讓某些資深的搬家工人,從後進的身上看到昔日的自己,進而拋開對報酬的絕對追求,而給予較多的包容與肯定。「我就是欣賞這小子的態度。每次看到他試著去揹東西,我就爽!揹不動?沒關係,我來!」一個師傅如此豪邁的肯定,不僅撫慰了我,也讓我對搬家工的勞動文化有了新的理解。

  《莊子.大宗師》裡的一段話:「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每每讓我聯想到,這行同樣讓我著迷的矛盾存在。

  每次看見沿著樓梯間蔓延開來的混雜著彼此的汗水,總會讓我想到「相濡以沫」這四個字。也許是大型床墊、也許是雙門冰箱、也許是加長書櫃,如果要順利爬上樓梯,在上位的人必須負責找出物品旋轉過階的角度,在下位的人則需要用盡力氣,負責將東西撐、頂著。配合得好,自然就是順利完成;配合不好,輕則多花點時間、汗水也就算了,重則物毀人傷的例子也不是沒有。

  所以有些好心的客人、初入行的新人,或許會不解於何以總會被喝斥:「手不要來。」因為沒有足夠的默契,每個善意的扶持、托撐,往往會增加搬家工人身上的負荷。於是「相濡以沫」不僅僅是那沿途迤灑的汗水,更是存在於工人間勞動過程中,逐漸養成的,對這一行的共識與命運與共。

  由於我待的是間規模較大的搬家公司,因此每回出勤的司機、助手都不盡相同,往往都得隔上好一段時間,才會遇上同樣的司機或助手。因應人數眾多而生的排班制度,再加上從業人員流動率大的特性,讓你必須適應不同的合作對象。所以往往除了少數有私交的同事,否則大家在工作之後,也大多「相忘於江湖」。

  一個剛入行一星期的同事,在下工後拉著我去散步、聊天,「我想了想,還是不要做了。」「為什麼?」「做了幾天,我覺得這行風險太大。剛才又聽說,有一個助手不小心摔斷脊椎,就覺得還是不要做好了。畢竟我已經有家庭,還是找到錢少一點,但是有時間陪他們,而且安全的工作比較適合。」「我也覺得你的考慮是對的,有比較好的選擇,不一定要待在這裡。」「你也是啊,希望不要待太久。」

  聊了二十分鐘左右,我跟這個從未合作過,只一起在公園喝過保力達的同事,交換電話號碼後,在公司的門前揮揮手,真摯地笑著道別:「再見。」

  我們就這麼暫時相忘於江湖之間。

建議標籤: 

臉書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