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巴達:第二階段

2005/08/05
Immanuel Wallerstein

路愛國譯(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

  1994年之後,契阿帕斯省的查巴達抵抗運動成為世界上最重要的社會運動 ─ 它是全世界反體系運動的晴雨表和引爆器。在墨西哥最貧窮地區之一出現的這個瑪雅印第安人的小運動怎能起到如此重大的作用?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需要瞭解 1945年以來世界體系中反體系運動的歷史。

  從1945年直到至少1960 年代中期,以共產黨、社會民主黨和民族解放運動為代表的反體系運動(或稱老左派)在全世界興起,並在許多國家取得了政權。他們高歌猛進。但正當他們似乎要在全球大功告成的時候,他們遇上了兩個障礙,即1968年的世界革命和世界右翼的復興。

   1968年世界革命的參與者在世界各地當然都反對美帝國主義,但他們同時也反對老左派運動。參與1968年運動的學生和工人認為,不錯,老左派運動的確掌握了政權,但並沒有實現自己的諾言,即讓世界變得更平等,更民主。他們是不稱職的。1968年那代人進而發起了新的運動(綠色運動、女權運動和身份運動),但沒有一個能像1945年之後的傳統運動那 得到那麼多的群眾支持。

  另外,隨著世界經濟下降階段的到來,世界右翼獲得了喘息之機並重新展露頭角。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柴契爾夫人和雷根新自由主義政府上台。然而,更重要可能還在於,國際貨幣基金(IMF)和美國財政部能夠迫使老左派仍然掌權的大多數政府從自己的經濟政策上大步後退,導致它們從進口替代的發展主義轉向出口導向的增長模式。

  當這些老左派政府中最後和最強大的蘇聯共產黨政權及其東中歐衛星國在1989-1991年崩潰的時候,反體系運動(包括新老左派)中不斷產生的混亂達到了幻想破滅和對本身改造世界能力悲觀失望的頂點。

  但是,正當新自由主義意識形態潮流在1990年代中期達到頂峰的時候,潮流開始轉向。轉折點就是1994年1月1日查巴達起義。查巴達高高舉起了世界最受壓迫人民即原住民的旗幟,要求獲得自治和享有福祉的權利。而且,他們並沒要求奪取墨西哥國家權力,而是要掌握本社區的權力,他們要求墨西哥國家對此給以正式承認。

  他們的武裝起義在達成停火協議後很快結束了,但在政治上,他們與墨西哥的「市民社會」建立聯繫,還與全世界的「市民社會」建立聯繫。他們在恰帕斯森林召開了「星系」會議,世界各地相當多的運動積極分子和知識分子前來參加了會議。 2000年墨西哥新總統上台(推翻了執政60餘年之久的衰朽的「革命」運動)的時候,查巴達在墨西哥城舉行了遊行,要求墨西哥政府著手實施1996 年達成的停火協議條款(所謂聖安德列斯協議)。墨西哥立法當局沒有這樣做,這時,儘管查巴達得到了「市民社會」的巨大支持,他們還是返回了自己恰帕斯的村莊,通過建立事實上而非法律上的民主政府,通過建立他們自己的學校體制,通過建立他們自己的醫療設施,開始實行單方面自治。但他們四周總有墨西哥軍隊設防,潛在地威脅要消滅這個已經建立起來的結構。

  查巴達運動的重要性遠遠超出了恰帕斯或甚至墨西哥的狹小範圍。他們成為世界各地其他運動的榜樣。如果說,最近5年大多數南美國家都讓左派或平民政府掌了權的話,那麼,查巴達的榜樣就是觸發這種變化的一股力量。如果說,西雅圖的抗議者能使1999年世界貿易組織會議半途而廢,能繼續在熱那亞、魁北克城和其他地方以及今年在英國愛丁堡發起類似的示威活動的話,那麼,他們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查巴達的影響。在始於2001年的世界社會論壇把反體系鬥爭的復興推向新高潮的過程中,查巴達是一個光輝的榜樣。

  但現在,就在2005年6月,查巴達突然發出了紅色警報,號召他們所有的社區離開自己的村莊,到森林裡參加一次大規模根據地「協商」。原因何在?他們說,由於墨西哥政府根本不理睬10年前停戰協議的承諾,所以,他們再也不能無限期地乾等下去了。他們宣佈,為了嘗試新路子,他們「甘冒喪失自己少許所得(即事實上存在但缺乏法律基礎的有限自治)的風險」。查巴達宣佈,它們已經結束了第一階段的鬥爭,現在是進入第二階段的時候了,也就是政治鬥爭而非軍事鬥爭的階段。

  在2005年6月30日發佈的「拉康多納森林六月宣言」(Sixth Declaration of the Lacondona Forest)的第三即最後一部分中,查巴達清楚地表明了他們倡導的政治路線。宣言完全不提任何政黨,無論在墨西哥還是在其他地方都是這樣。他們告訴為自身權利而鬥爭的各地左翼力量,查巴達和他們在一起。他們談到在墨西哥建立廣泛政治聯盟,指出我們是印第安人,但同時也是墨西哥人。他們還談到在世界建立廣泛政治聯盟。他們使用的完全是包容性語言,因為它包含了所有階層和所有人群以及首先是所有被壓迫群體,但這些人必須身處左翼,只不過並不必然與任何政黨有關係。

  我認為,這一行動最重要的地方在於其時機。世界潮流重新轉向反對新自由主義和帝國主義已經有12個年頭了。但查巴達並沒有取得多少成功。我有一種感覺,覺得他們並不是唯一有這種想法的人。我的感覺是,在整個拉丁美洲,特別在左翼或平民團體入主政府的所有國家,都存在類似的感覺,即認為做的還不夠,這些政府都不得不做出了太多的妥協,而群眾的熱情正在消退。我感到,世界社會論壇存在類似的心情,即2001年以來他們取得了非凡的成就,但這還不夠,世界社會論壇不能簡單地重複同樣的事情。在伊拉克以及整個中東似乎也存在一種感覺,即認為抵抗美國強硬幹涉主義的鬥爭確實非常激烈,但即使這樣也還是不夠的。

  1994年,查巴達抵抗運動是拒絕接受無助狀態的晴雨表,它開始了克服世界反體系運動失落情緒的過程。它也是一系列其他行動的引爆器。今天,當查巴達告訴我們第一階段已經結束而我們不能流連不前的時候,他們似乎再次成為各地情緒變化的晴雨表。查巴達要進入第二階段,這是一個包含各個階層的政治鬥爭階段,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非常具體的目標。他們現在能否在整個拉丁美洲、在世界社會論壇以及在全球所有反體系運動中引發一場類似的重新評估運動?下一階段的具體目標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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