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意外,一把火苗關於二林楊儒門聲援行動解讀與期望

2005/03/16

老友們:

  一直以來我們總是在談論城市裡許多光怪陸離的、怪奇但乏味的很表層的一些現象。那些就像是漂浮在水面的泡沫反映著五顏六色的七彩斑瀾,而其實你我都心裡清楚那隨時會幻滅,所以並不可靠!而我們也總是回到底層公民意識的覺醒這套標準到近乎不能實現的結論。南方朔評巴森著「從黎明到衰頹-五百年來的西方文化生活」這本書,其引述了書末的一段文字:「這個衰頹中的常民文化,並未病苦於怠惰,它的活躍,其實正與其窘態成正比。」南方朔將之解讀為「衰頹」時代中的無意義的增加,似乎也意指巴森全書裡蘊涵著「意義的喪失」的基本邏輯。

  然而真是這樣嗎?對此似乎武斷的論點請容我稍予保留,因為我個人以為,就字面的拆解而言,「意義」本身就屬一種連貫性的,在事件過程中扮演著因果律的平視角度;好比殮房裡鋪排著屍塊、內臟及骨頭的解剖檯,將所有物件拆解後攤放著(請諒解我素來慣於平視的乏味視野),但你會知道肋骨跟肺的相對位置、肘骨跟神經的連動關係,所以是不是可以這樣廣義的去解釋「意義的喪失」也是因為事件的演變而產生與事件本質上所發生斷離的情形,如此似乎也就不存有「喪失」的意義了,如果以我這樣張狂的視野來解讀的話..

  OK!且讓我們先回到主題,前些時候讀了在苦勞網上刊登的文章「我們都是二林人了 ─ 記錄與分析聲援楊儒門行動」,文中記載了白米炸彈客楊儒門遭逮捕後,來自民間社運、學生團體、學界及律師團等的自發性聲援活動。

  來自民間的在地力量紛從社會公義、農業結構、國際資本主義壟斷等向度發聲,絲毫不理會官方以及主流媒體將白米炸彈案化約為恐怖主義行為的簡單論調;並試圖在此一尚屬零星個案的案件中,從深層處反思事件背後所蘊藏的巨大不合理情境。而正由於這個案件初發,尚且新鮮純淨而未遭到部份帶有色彩的社運或政治團體染指,至少對比於蘇建和三死囚案而言此案是乾淨多了的!

  當然,此案的背景是不可與蘇建和三死囚案類比的,蘇案論述的重點在於執法機關的程序正義、犯罪證據論以及已被扭扯不清的人權伸張,其質疑的對象是執法機關,也就是說當目標指向體制中為穩定需要而應生的某種必要之惡時,其事件本質在某一向度上便符合了某些人或團體的政治正確考量,因此蘇案被變形、被扭曲,同時也被窄化了。

  白米炸彈案與此不同處正在於此!去拆解它你就會發現,其所質疑、打擊的對象其實是複雜而牽扯廣泛的一種巨大暴力與共犯關係,當然你也知道我所指涉的對象為何?那是一個目標鮮明但卻廣泛到摸不清邊際的、實體組織與虛體意識型態並存的混生怪獸形體;而在其中究竟牽扯著多少的權勢與利益的結構體,其實是我們尋常百姓很難以去具體描繪清楚的。

  然而,正因為難以清楚描繪,所以就變得容易掩飾。在這件白米案中,官方結合主流媒體以一種壟斷視聽的姿態,將楊儒門妖魔化為恐怖主義者(在這裡要先做個強調,我所言妖魔化並非指涉楊儒門個人而言,也意非反指官方所做是否落實抹黑扣帽的舉動;我所談的重點在於當一切均仍晦暗不明時單方面強加於整體意識上的灌輸行為。);這就好像牆上有個小洞時,你可以拿張貼紙貼住使其不被看見的道理。

  但現實的情況是,當這個洞已經大到遮掩不住時,你拿著貼紙非但遮掩不住,反而更容易招來注目的眼光,可以想像那是多麼唐突而荒謬的情境。白米案與蘇案另一不同點在於其質問打擊對象根本上的不同。蘇案的目標是清楚的(至少是實體上),而且無害的(你摘掉一株樹上的零星枝葉並不會對樹本身有所損傷);而白米案的目標是模糊的(至少也是實體上),但是卻影響至鉅(樹根爛了會慢慢死,但你將樹根斬斷會馬上死),其牽涉的層面更甚十百倍於蘇案,甚且廣大但隱微,豈是某些力量能夠所以片面的以化約論邏輯二分的呢?遮遮掩掩的動作無異只是曝露的自己的空洞不是嗎!

【犯罪的確鑿反使體制外力量得以不受干預】

  白米案之所以異於蘇案之二在於本身的簡單清楚!訴求清楚、動機清楚、連犯罪的事實也清清楚楚,這使得力量不容易將其扭曲,不容易將其遮蔽,讓白米案有了以小博大的本錢(雖然這是一支犧牲打,但他保卻送了許多底層意識的醒覺;比諸現今一些政治團體來説其效果是極大的。),

  我不得不聯想起1989年六四事件隻身擋下坦克的那位年青人,他讓舉世在所有資訊被封閉的關鍵時刻注目到這件彌天大惡,造成強大的國際公義發生;在白案中因為楊儒門的清楚訴求讓整個事件在官方挾主流媒體意欲模糊焦點的同時被其硬生生的反化約為二元對立的狀態,而且將格局拉高到力量不能將之扭扯的層次。這使得官方、媒體許多的動作都變得唐突而難以自圓其說。

  較使人感到高興的事情是,正因為白米案的簡單清楚,因而帶出許多始自底層的公民意識醒覺,這讓許多人重新(從心)去理解關於我們生活空間息息相關的政策及法規的合理性。白米案發展至今引發的諸多論述正經由許多源於底層的社會團體接力打擊,官方在此卻只能繼續自我催化的維持著他的空洞論調而無法將其抹煞,這其實是許多人一開始時意想不到的事情。但在此我並不想簡單的將楊儒門視為英雄的化身或者邪惡的象徵,因為他仍然只是整個巨大結構推演下所相應生出的一個元素而已;所以我寧可繼續慣常的平視他,至少希望能將他視為跟你我一般的凡常人物,保持著該屬於他的基本人格。那麼你我或許能夠清楚的感覺著這一切荒誕的真實。

【觸鬚扎人但只是怪獸的鳳毛麟爪】

  看過MIB II嗎?那個菜鳥星際戰警T不知好歹的去拔水溝蓋上的一叢花,卻不知那只是龐然外星怪物的一根觸鬚,因而招來了天大麻煩!白米案也是如此,當前部份社運團體所針對的焦點仍只是官方,但是請思考清楚那不過是隱身在地層底下的龐大怪獸所伸出來的一根觸鬚而已!觸鬚會扎人,但終究只是怪獸身上的鳳毛麟爪。怪獸仍然隱身在我們看不清楚的晦暗境域,所以你拉扯著觸鬚牠會痛,但不會滅亡!你砍掉這隻觸鬚,另一根又伸過來,要消滅怪獸的唯一方法至少要將牠全拖出來攤在陽光底下,然後運用論述鑄成的利劍向著要害處一舉刺穿。

  但你知道嗎?怪獸是殺不死的,你停下劍,牠又滋長起來、你稍歇息,牠又撲過來,所以戰士沒有慶功的時候、英雄沒有凱旋的時候,戰鬥是一直持續的,你非得戰鬥到曙光初現、黎明昇起的時刻怪獸才會煙消雲散、人間蒸發。那時你才知道怪獸已經確確實實的消散了..

【批叛化約論思維的二元對反基調】

  好了!話題轉回來,這裡要在對南方朔前輩不尊敬一下,為什麼我在文章開頭處質疑南方朔評巴森「衰頹」時代中的無意義的增加是「意義的喪失」的基本邏輯呢?並非是我對南方朔前輩的論點存在著否定的認知,而是我個人以為事物的存在不管是發生於依附或者對反的情境,那均是相互連動的,並不能強加以分割。

  民族主義興起的19世紀至今以來,所有專制的統治者為其統治上的方便,莫不以此二元對立的論述來型塑非此即彼的對反態勢,二次大戰的德國日爾曼民族之於猶太人、冷戰時期的美國之於蘇聯、現今的台灣之於中國大陸,統治階層所玩的不都是這套把戲嗎!將其二元劃分然後視為無意義的動作,這樣的事件在歷史上舉目皆是,缺乏意義、缺乏論述的情形只會使得人們很快的將他淡忘!這其實不正是統治階層所要的嗎?

  讓你鬧一鬧吧!鬧完就沒事了!但是真的就沒事了嗎?與其這樣不如就賦予它意義吧?即使這意義不盡成熟理性,但自然會有人去反省思辨的!如果能持續的去思辨它、去論述它,若是能維持著論述的溫度,反省的力道,總會有趨向理性成熟的時刻吧!

  所以基於這樣的立場我不能夠認同南方朔前輩所言意義的喪失的合理性,我當然明白這樣的說法過於武斷,未免流於斷章取義;但我還是認為事物的存在、事件的發生不可能沒有任何意義,個人以為這是危險的事!因為統治階層正希望我們將之視為無意義,在其二元對立的框架之下,所有的事物如果都變得疏離而無意義,那麼人也未免盲目的可嘆了吧。

【對白米案的一點期待】

  有時候我在想,當我們整體進入21世紀以後,我們的生活究竟是變的更好、更良善,還是變得更壞、更空洞而沒有章法;其實這應該是並存的吧。老子著道德經的基本精神就說明著事物都存在著對反的關係,因為對反,所以缺一不可,是一種相生相剋的競存關係;也就不可偏廢一方。

  進入19世紀以來,過度強調民族主義的後果使得這世紀發生的兵禍、所犧牲的生命遠甚於歷史上任何一個時期。但這不是極其諷刺的事情嗎?托爾斯泰著人生論,通篇文章講求人生而追求幸福的原始慾望,但過程中我們是不是都做了最壞的選擇呢?幸福究竟是掌握在自己手心裡的東西?還是在你身外不相干的人身上呢?

  代議政治的起源於英國,發展成熟於18世紀,卻崩毀於20世紀末,因為世界的日趨複雜,使得約束人們的道德精神蕩然無存;愛德華.薩依德,這位20世紀具有宏觀視野的後殖民主義大師在其最後一本著作裡告訴我們代議政治已走到破產的邊緣。關乎世界而言,這樣的結論尚待觀望,不能一時一地就予斷言;但薩依德另外告訴我們的是關於個體意識的覺醒,那是促使公民意識、社會論述的基本元素,意識如果不能發生在個體,那我們如何能真切的感受被加諸在我們身上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白米案給我們的體會是其已經引發了意識的開始。我們開始真切的在感受著有些個什麼東西、有些個什麼不合理存在,然後我們開始去正視它;這樣的事情是好的,是不可以將他視為無意義零星個案的。因為這真切的關注著我們的生活,是密切相關的!論述的空間已經打開,沒有讓它消散的道理。

  Bruce Mau是一位享譽國際的加拿大設計師,近年他推動MASSIVE CHANGE(巨變計劃),試圖從設計的角度切入、讓我們重新去理解我們的生活、我們的世界,其目的在使我們敢於將人類整體相關的世界事務,想像為一個「實踐的對象」,當使用「實踐的對象」這個名詞時,就是將一個烏托邦的計劃,轉變為正在做的事情,因此這個計劃不再是一個「烏托邦的計劃」,而是一個「設計的計劃」;Bruce Mau在談到MASSIVE CHANGE所遭遇的難題時表示:「就一個論述性的計劃而言,其中一個難題就是持續、長期的討論。」。對於白米案個人的看法也是著眼於此,事件已經發生了,論述正當開始,如何能夠保持著熱度其實才是重要的課題,唯有不斷的加溫加熱,持續的關注、持續的思辨,那麼我們才能累積打倒怪獸的本錢,跟牠對抗到黎明昇起的同時。

建議標籤: 

臉書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