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 White Army: 是東亞金融危機還是資本主義經濟危機

1999/03/19

親愛的White Army:

你的論點讓我們感到憂慮,這種憂慮的來源不在於你的觀點本身(畢竟並沒有人是「生而知之」的),而在於其背後所暴露的堅信「市場機制」的新古典主義意識型態和知識份子的認識危機。怎麼說呢?

自1997年7月初泰國當局宣布放棄泰銖與美元的聯繫匯率以來,不但一連串的引起亞洲新興市場國家的經濟及金融危機,就其深度和廣度而言,也直接的衝擊到整個世界金融體系和主要工業國家。尤其是在1998年中葉之後,陸續爆發盧布公債危機、美國LTCM對沖基金破產危機和巴西里耳危機,全世界的經濟學者大概已經沒有人樂觀的將之視為是一國的貨幣危機或是地區性的金融風暴,問題的探討都再再的指向一個更嚴肅和根本的方向:是否全球資本主義體系正面對著一次 1929年大蕭條以來最大的經濟危機?而「市場那一隻看不見的手」是否真的是解救資本主義危機的良方妙藥。這一點特別反映在下列的事實上:

1/. 1998年9月遠東經濟論壇在新加坡召開的高峰會議,與會的各國學者和財經官員一致肯定,此次金融危機的性質是資本主義體系相對生產過剩所導致的經濟危機。

2/. 全球金融市場的大炒手索羅斯,於9月17日在美國國會證言全球資本主義體系瀕臨崩潰,並承認金融市場與商品市場不同,其本質是不穩定的,不是超漲,就是超跌,不會如經濟學教科書所言,可自我矯正回歸均衡。

3/. 隨後在G7—IMF也一改先前金融自由化的一貫主張,決議在IMF下成立為數達900億美元的預警基金(precautionary fund)強力介入國際貨幣市場,以打擊國際金融炒家的短期交易,防止危機的擴散。並首次承認,短期金融資本的流動應當給予適度的管制。

4/. 向來指控東亞國家的「裙帶資本主義」和金融的不透明化是形成東亞金融危機的主因的美國聯邦儲備局,面對LTCM瀕臨破產的命運,也一改過去對「市場機制」的一貫信仰,非但指揮14家金融機構連夜貸款340億美元給LTCM緊急疏困,並在兩週內3度降息,企圖用政治干預的手段挽救市場危機。

在此之前,就帝國主義者而言,將形成危機的因素導向東亞國家的「裙帶資本主義」和金融不透明化,無疑是最佳的策略,一方面可以迴避國際壟斷資本和帝國主義擴張及剝奪是第三世界國家相對落後和龐大外債的主因這個事實(根據統計從1982年到1990年的八年中第三世界負債國僅是利息就付出了一兆三千五百億美元,如果減去這同一期外國資本的流入則有四千一百八十億美元的淨資本流出。Susan George,The Debt Boomerang, Pluto Press,1992年。)一方面,也可以以此作為口實,進一步的壓迫這些國家解除管制、開放資本市場,以方便跨國資本的進出和掠奪,實現其「壟斷資本全球化」的美夢。

就第三世界國家的統治者而言,為了避免其委身於全球資本主義體系下的「親發展政策」(Pro-Development Policy)遭受質疑,將箭頭指向「沒良心」的國際金融炒家(如索羅斯)以轉移內部的壓力,也是可以預見的必然說詞。

這些說法,在上述的事件的發展上都已不攻自破。

其次,或許你的指控,就個別國家而言都指出部分的事實(如韓國大財團的信用擴張和東南亞國家龐大的外債結構),但是都僅指出現象的一個部分,斷然的人云亦云的指稱為「主要因素」實在是太過粗略,而且欠缺思考。

個人對此次資本主義經濟危機雖長期保持關心,但談不上有所研究,因此不敢斷然的做出結論,只希望能夠提出一些思考的面向,以供諸方大德做進一步探討的基礎:

探討此次金融危機的性質和起因,不能單就金融市場本身孤立進行的考察,應當就整個資本生產及再生產的體系作一全面性的分析,也就是說,不能單獨的以貨幣金融資本的流通作為考察的對象,應當將貨幣金融資本、產業資本、商品資本納入資本循環的總公式中做一整體的分析,如此才能拋開現象面的偶然因素的侷限,進而掌握本質上的必然性。

舉例來說:自1992年英鎊危機以來,主流學者一再警告,每日在世界幾個主要貨幣市場交易的龐大金額將是世界經濟不穩定的力量。就現象來看,目前全球每日外匯交易達二兆美元,確實只有2%左右是跟商品貿易有關,其他約九八%屬於金融性交易。這一筆龐大的「熱錢」,據索羅斯的看法,容易導致股市與匯率的過度調整而陷入失控,進而把各個經濟體一一擊倒。這是迄今面對金融危機最一般性、也是最具權威的的解釋。但是,我們要問的是,在這個現象的背後是否還有更本質性的因素?而導致這種龐大的貨幣資本停滯在國際外匯市場對賭的因素又是甚麼?

從歷史中考察,或者是找到答案的一個方式。

的確,戰後的資本主義體系確實取得其長足的發展,不管就生產、或商品及勞務的消費而言,皆成長了六倍。但是這種發展的勢頭,在1972年所爆發的滯膨危機(經濟停滯與通貨膨脹併發)下已顯得疲態畢露,自此,GDP平均成長率唯持在2.5%左右,扣除每年1.6%的人口增長,其實質增長率不到1%。這種趨勢,一方面,導致了八0年代興起保守主義的狂潮,以雷根與賒契爾為首的新經濟政策非但沒能解決這些問題,只是將危機延緩,推向九0年代更激烈而深刻的爆發。另一方面,八0年代因全球資本主義不均衡發展,爆發第三世界國家外債國的償債危機,導致國際資本從第三世界撤退,紛紛湧向美國股票市場,造成道瓊工業指數一路狂飆。但是,股票市場的現值總額是增加了,企業的獲利率卻沒有相對的提高,在本益比過高的情況下,這些貨幣資本在九0年代初期紛紛湧向所謂「東亞新興市場」追逐利潤,就是必然的趨勢。

只不過,過去跨國壟斷資本湧向第三世界概以分工體系下的直接投資為標的,藉以剝取第三世界廉價的資源、勞力和國內市場。此次,在世界性產能過剩和資訊科技的催化下,則紛紛轉向股市、金融市場和房地產等間接投資項目進行投機性掠奪(以泰國為例,其直接投資和間接投資總額的比率約為1:6)。其結果便是在此次東亞危機中,各國經濟衰退與股市下挫幅度,甚至超過一九二九年世界經濟大恐慌時期。東亞各國因貨幣貶值,其平均每人所得如以美元衡量,已退回五至十年前的水準。也就是最近十年各國開放市場、吸引外資,努力發展經濟,結果卻是白忙一場。而所謂健全的金融體系(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自由化的金融體系),恰恰無法阻止金融風暴的爆發,反倒成為這些過剩資金進出衝撞、套匯牟利的前提條件。

因此,我們可以看出來,全球資本主義體系的長期停滯以及不均衡的發展所展現出來的「資本過剩」才是導致此次金融危機的根本原因。而所謂的「資本過剩」是相對於利潤率而言,是資本為了競爭而集中、壟斷、有機組成不斷提高、平均利潤率不斷下降規律發生作用的必然結果。這個事實充分的暴露出資本主義生產的本質,其目的在於追逐剩餘價值、追求利潤,並不是為了滿足人民大眾的需要。資本的增值是資本的天職,不管資本的個別的持有形式是貨幣資本、產業資本或是商品資本,其對利潤的追求都要透過剝奪直接生產過程所產生的剩餘價值來完成,一切在金融市場或商品市場上的獲利不過是對直接生產過程所剝奪的剩餘價值的分潤形式而已,一旦資本投入直接生產過程的獲利率下降,貨幣資本與商品資本的獲利率也必然下降。因此,龐大的「過剩資本」進出東亞新興工業化國家的金融市場,倒買倒賣,進行一次性的掠奪,就是其唯一的出路。

同時,任何的資本都是由商品所構成,因此,資本的生產過剩,就包含著商品的生產過剩,而商品生產過剩到達一定點,就會引發資本主義生產過程的混亂、停滯和危機。當今之世,或許在跨國壟斷資本透過資訊革命加強對商品流通的管制下(TNCs在其海內外企業內部的商品流通佔全球貿易總額的34%),我們並未看到像1929年那種龐大的商品滯銷和囤積,也尚未上演將大量滯銷的商品倒入海中或銷毀的荒謬劇。但是,在全世界有20億人口處於消費不足狀態(1998年聯合國人類發展報告)的同時,我們卻看到大量的可耕地被閒置、過度投資所導致的產能過剩(如,韓國的汽車工業實際產量僅達其設備產能的50%;全球資訊工業的產能與消費力的落差達40%)。因此,我們是否還能樂觀的將此次危機看成是因為「這些國家自己本身貪污、官商勾結超額貸款、外債累累才變成這樣」的個別的、區域性的金融危機,而不是資本主義相對生產過剩所導致的總體性的經濟危機?或者是還能不能像「歷史之終結?」一文的作者福山(Francis Fukuyama)先生那樣,高度肯定現行西方資本主義與民主自由制度的優越性。在看到紐約道瓊工業指數衝上10000點的時候,就天真的大聲疾呼:「你看,你說的『美帝』不是好好的?

陳扶餘 1999/3/19 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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